【拾荒.拾慌二】搵食啫!拾荒者自嘲過街鼠  食環工大呻是磨心

撰文:陳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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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也是你和我。置身社會洪流,各司其職,也各有隱衷。
拾荒者與食環署執法人員之間,仿如貓鼠追捕。拾荒者阻截紙皮葬身堆填區,引領再生,這班老將功不可沒,自己卻朝不保夕,尊嚴如同被淋濕紙皮般血肉模糊。置身體制外的邊緣,執紙皮變「拾慌」,靠此維生、67歲的黃姐慨嘆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四處逃避如同過街老鼠。
弱勢的對岸,是執法前線,維持街道衛生是職責所在,在缺乏港府支援拾荒者的友善政策下,他們成為與民為敵的磨心,「受影響就會話你做得啱;同情受害者一方,就會話你迫害」。不過,看似敵對,其實千絲萬縷,拾荒者辛酸,他們看在眼裡,但有口難言,此刻咒罵聲群攻背後,他們有話想說。
(此為【拾荒.拾慌】系列第二回,我們將繼續探討本地長者拾荒困局。)

「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這是友人給拾荒黃姐的一席話。紙皮多次被肅清,她生氣,卻又無力反抗,在一片思緒紊亂中,嘴嚼箇中含義。(梁鵬威攝)

訪問過多位拾荒者,食環署人員之於他們,仿如天敵。「佢哋5、6個人圍住我,我邊夠鬥啫」,黃姐是其中一員,提起這班官僚前線,她咬牙切齒,話中句句有火。上水區紙皮散落一地,身處此區,商店所消耗紙皮之多,應接不暇,黃姐替他們消災解難,也自食其力。

執拾過後,分揀及整理需時,通常就地處置,但常遇上食環署人員驅趕,如同狹路相逢。要不是奮力負隅,便是無奈任由充公,「感覺自己就好似過街老鼠咁……」她不理解,也茫然,只知道要盡力守護。

食環署執法人員常被批評欺壓老弱,李美笑指,他們有口難言。(資料圖片)

這群制服公僕,便是拾荒戶心目中的貓。他們的貓步不優雅,更是寸步維艱, 食環署職工權益工會副主席李美笑是當中之一。她3年前退休,此前是食環署管工職系,做過街道潔淨組,負責日常巡視、投訴處理,亦手執檢控之權,保持街道清潔是至高訓令。30多年以來,她幾乎走勻全港駐守,見盡光怪陸離。

「投訴迫到埋嚟,無辦法唔做嘢」
1823,接通「怨氣天地線」,食環署長踞投訴榜,李美笑是管工,也是夾心人,「投訴迫到埋嚟,又無辦法唔做嘢」,李美笑口中所說的「做嘢」,包括處理衛生黑點,與涉及阻街事宜。共處街道上,總無可避免與拾荒者交手。

說他們不近人情,李美笑不以為然,職責使然,遇上被嚴重投訴個案,他們沒法迴避,「都要回應訴求,唔能夠只有同情心」,不過深明拾荒者長據於此,多口頭警告了事,逾時不清理現場,始會充公,有時候,同事希望可以通融處理,但上司施壓,不得抗令。

「受影響就會話你做得啱;同情受害者一方,就會話你迫害」

外人批評他們專挑老弱婦孺「開刀」,李美笑長歎一聲說,他們意不在針對拾荒者,且執法權限在手,是燙手山芋,法理與人情同在天秤,傾側一方也被罵個狗血淋頭,「受影響就會話你做得啱;同情受害者一方,就會話你迫害」。她說,「我執緊喇,我執緊喇!」是處理拾荒者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其實我哋點會唔明?」

黃姐自覺拾荒如過街老鼠,黯然神傷。(梁鵬威攝)

市民排隊輪候黃子華門票見拾荒者 笑言:早知托她代購

朝8晚12營營役役,黃姐的生活很單調,但總常擔驚受怕。

黃試過多次被充公手推車,其中兩架更是從回收店借來,一架4百多元她負擔不來,結果欠下人情帳,唯有每次變賣紙皮時,均跑到該店去,雖然她明知附近另一間的回收價錢較優厚。夜闌人靜,是黃姐最心無雜念時,她可以專心整理當日所成,便利店半夜拆箱,又代為消化,不時工作到夜深。有天晚上,這兒劃破平靜,黃子華粉絲們在鄰近大會堂前通宵排隊,有人看見黃姐在場,更笑說早該托她代購,「話畀返100蚊我啊,仲多過我執一日啊。」

過去3年 食環署共發出215張移走障礙物通知書

食環署回覆查詢指,過去3年,向全港拾荒者發出共215張移走障礙物通知書,共提出3宗檢控。食環署又表明,法律面前,理應一視同仁,現時法例並無豁免某些人士不受檢控,前線人員須按實際情況,根據工作指引作決。

雖然僅錄得個位數字,但每次拾荒者被票控,總引起騷動,去年75歲婆婆以一蚊轉售紙皮被控,其後群情洶湧下,當局撤控,前食衛局局長高永文事後承諾,會考慮檢討執法,以達至情理兼備。不過,如今前線所據的工作指引,隻字沒提任何處理拾荒者程序。距離上次修訂,更已是8年前的事。《香港01》向當局追問下文,正等待答覆。

沒包袱在前,毋用欲言又止,至少句句敢言。食環署資深前線兼工會副主席李美笑認為,前線是夾心人,執法時飽受壓力。(資料圖片)

食環人員不忍心 教拾荒者「化險為夷」

法理無眼,但人心肉造。執法倚仗環境證供,拾荒者沒專屬工作空間,長時間曝光,結果往往當災。李美笑指有時候,她會與同事們「偷雞」教拾荒者「化險為夷」,「不如你整多架車,將紙皮疊上去,再推到後巷處理啦!」

商舖是始作俑者 「有心幫阿婆,就唔好咁做!」

她認為,拾荒者亦應講求自律,只要不過度霸佔公眾地方及保持乾淨即可,「最弊有啲公公婆婆整到污糟晒,唔爭氣。」她斥責商舖是始作俑者,貪方便將棄置紙箱及垃圾拋出街外,「喂!就算施拾都唔會係扔出街啦!如果真係有心幫阿婆,就唔該唔好咁做。」

去年成立特遣隊 專門檢控工作

早前食環署便衣以「棄置垃圾」為由執法,票控北角拾荒婦,事後證實有關執法人員隸屬去年中成立的特遣隊,專門檢控工作,本身是食環署職工權益工會副主席的李美笑指,小隊成立旨在打擊店舖阻街,亦源於垃圾徵費落實在即,主要由現職前線調派,負責巡邏。

他們與一般地區前線有別,並不掌握社區形勢,特遣隊所據法例亦不一樣,遂不會給予口頭勸喻及緩衝時間搬走物資,李預料票控數字將會有增無減,拾荒者亦會隨之被牽連。

環保署資料顯示,2016年香港回收廢紙約80.5萬公噸,關注團體拾平台則推算,拾荒者每日的紙皮總回收量達至少193公噸,承擔全港總體約兩成。(梁鵬威攝)

「其實佢哋係環保前線人員嚟」

撇開法理不談,李說也要還拾荒者一個公道,「唔好當人垃圾婆先得,其實佢哋係環保前線人員嚟。」李觀察入微,她認得區內推著手推車奔走的公公婆婆,三色回收桶「常滿」;唯獨金屬同廢紙沒塞爆箱,「因為拾荒者一早幫手執晒」。去年內地停收廢紙,造就紙皮圍城,拾荒者功效更速速現形。

現況下,拾荒者與回收承辦商可謂兩條腿走路,為環保業分途耕耘。黃姐所駐守的紙皮基地,就正正位於商場對出花槽,那兒很旺場,拐個彎,是相連的藥房,不少內地旅客蹲在路旁執拾,扔下廢紙及紙箱堆積,由黃姐收拾殘局。

社會繁榮,紙箱由生產線輾轉流徙至拾荒者手中,背後盛載的消費力不言而喻。黃姐正收集商舖扔棄紙皮。(梁鵬威攝)

建議為拾荒者「劃界」設工作範圍

不過,拾荒者價值卻被漠視,李美英不諱言,港府只為「貪方便」傾斜大財團,但個體戶努力卻視若無睹,她建議港府為拾荒者「劃界」設立專門工作範圍,同時規管店舖棄置回收情況,她又慨嘆環境局及食衛局亙不統屬,各自為政,形成當下困局。

朱漢強指拾平台上個月曾與食環署及環保署聯合開會,對方持開放態度聆聽意見,他個人樂觀其成,但認為相關措施亦需時間醞釀。(吳鍾坤攝/資料圖片)

朱漢強憂商舖日後外判處理垃圾責任予拾荒者

拾平台成員、綠惜地球環境倡議總監朱漢強則認為,紙皮屬中下價回收物,成立隊伍主動收集的商業機構或回收店不多,故拾荒者及清潔工是減廢主力,他又認為,垃圾徵費即將實施,或有商舖以「搵便宜」心態外判責任予拾荒者。

朱以「良心的呼喚」形容,建議商舖給予勞務費,答謝拾荒者勞力,又促請港府盡快推行拾荒者友善政策,締造雙贏。

長者拾荒,各有前因。有人為生計而作,亦有老友記視作精神寄托。(資料圖片)

終於退休了,李美笑卸下制服,但依舊心繫本業。回顧職業生涯,有說不盡的成就感,「見到自己管轄嘅地方乾淨,都會開心」,但同工們受盡千夫所指,她感慨旁人不問因由,將矛頭指向前線,則是說不出的委屈,「但我都心知肚明,自己對環境嘅貢獻。」

黃姐:外人以為執紙皮無本生利 好舒服

不被理解的還有她,以拾荒維生,黃姐從來沒自貶,只是外人不明白執紙皮難處,「佢哋覺得你好舒適,無本生利喎,好似賺好多,嘩,咁多紙皮會發達。」,她跟隨關注團體開會,與政府官員會面,申訴拾荒業困境。雖然面前一場硬仗,亦自知人微言輕,但她希望未來檢拾紙皮,同時可拾獲失落尊嚴,名正言順游走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