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酒風》:王羲之《蘭亭集序》筆力佔七成、另外三分功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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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飲,多少任意。
王羲之《致酒帖》

《世說新語・雅量》中有個故事,是說郗太傅想與王丞相家聯姻,找個女婿。王丞相很大方:兒子倒是有好幾個,都在東廂房呢,你自己去看吧,看上哪個就帶走。郗太傅便派門生去看看,門生回來報吿說:幾個年輕人都不錯,不過看到我來了,多少有幾分拘謹。只有一個人躺在床上敞着衣襟,露着肚皮吃東西,就像沒看見我一樣。郗太傅便拍案決定:就是這個年輕人了!這便是「東床快婿」的故事。

這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年輕人就是王羲之。《世說新語》的故事源自《晉書》,也有說法是郗太傅派人來考察女婿的時候王羲之喝多了,袒露着肚子躺在床上睡覺。不論哪種說法,都能看出王羲之年輕的時候就是個不按規矩出牌的人,愛喝酒而不在意世俗禮節——放到現在,只怕要被議論「沒有形象」,但在魏晉那個特殊的時代,越是不在意外在形象,越是「名士風範」。

王羲之東床袒腹圖(資料圖片)

王羲之最著名的一次醉酒,便是創作了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的那個下午。時值東晉穆帝司馬聃永和九年(353),在農曆三月三日的上巳節,王羲之與謝安、孫綽、孫統、支遁等四十一位朋友聚集在會稽山腳的蘭亭。上巳節是源於遠古時代一個重要的節日,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詩經・溱洧》便有記載當時鄭國在上巳節的春遊習俗。上巳節的習俗在《論語》中也有記錄。《論語・先進》載孔子與諸弟子討論個人的志趣,曾點說自己最有興趣的是在上巳節出遊:「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今之蘭亭御碑亭,「蘭亭」二字為康熙所題(資料圖片)

最早的時候,上巳節的主要習俗就是春遊和沐浴,即《蘭亭集序》中所說的「修禊事也」。在戰國時期,上巳節更像一種民間自發的習俗;到了漢代的時候,上巳節已經被官方確認成為一個正式的節日。到了王羲之所在的晉朝,上巳節被正式定為夏曆(也就是農曆)三月三日,又名為「春禊」,除了傳統的在水邊的盥洗清潔、祭祀除惡以外,還增加了春遊踏青後臨水的宴會。在春禊的宴會中,「曲水流觴」是一個重要的節目。曲水流觴並不是晉代才創造出來的,至少在漢朝已經有「引流引觴,遞成曲水」的說法,但最早能追溯到什麼時候,就沒有明確的文字記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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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的宴飲既然是文人雅集,便自然少不了飲酒賦詩,據說宴集之上有二十六人賦詩,有十五人因未賦詩而被罰酒三鬥。所謂曲水流觴,實際上也就是一種類似行酒令的方式,觴是酒器,放在可以浮於水上的托盤裏,倒上酒之後放在曲曲折折的流水中順流而行。因為水道故意修整得有許多彎曲阻折,酒杯便容易停在彎曲的地方;停在誰的面前,誰就要端起酒來飲酒作詩,不能成詩則罰酒。王羲之作《蘭亭集序》以記宴遊曰:

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蘭亭集序》中字迹大小略有不同,間距不齊,塗抹修改之處也不少。王羲之本是藉着酒興揮毫而作,只是想先打個草稿,以免靈感流逝,因此有疏漏錯誤的地方也並不在意,不過信筆塗成墨團罷了。此時王羲之已是帶着幾分酒意,筆法隨心所欲而舒展,略無陳規俗迹可循,全文不過三百餘字,後世樂道於書中有眾多「之」字,各個風采相異,後人稱此書「遒媚勁健,絕代所無」。同是書法大師的米芾見了驚呼為「行書第一帖」,行書中精彩的作品雖多,卻很少有這樣筆隨心轉、心無桎梏的創作。《蘭亭集序》的創作經歷如此特殊,以至於不獨後人難以模仿其精髓,就連王羲之本人也沒法重現當時的狀態,酒醒之後「更書數十本,終不能及之」。如此說來,《蘭亭集序》的問世,筆力之功佔七成,而酒也佔了三分功勞。

《蘭亭集序》(神龍本,普遍認為是最接近正本的摹本,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Wikimedia Commons)

所謂「暢敘幽情」者,便是後文所說的「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了。其實《蘭亭集序》的歷史地位不僅是書法上的,更有文學上的意義。魏晉時期乃是名士輩出的時代,這些「名士」好飲酒而不拘小節,但他們的飲酒並不僅僅是糊塗酒鬼的爛醉無益,而是勘破人生無常、終有歸期之後的消極自由。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說:「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正是對魏晉名士生活態度的白描。無論是積極入世、成一家之言也好,還是寄情山水、放浪形骸也罷,都是短暫的自得其樂罷了,時間總是迅速溜走,過去的日子「俯仰之間,已為陳迹」。想到莊子說「死生亦大矣」,便不禁產生出一種無法排遣的悲哀,這種悲哀是空闊的、關於生死的。

《蘭亭集序》(神龍本,局部)(Wikimedia Commons)

在春遊的日子裏思考這樣的問題,似乎有些太過沉重。但恰恰是萬物的復生、春日的美景,令人不自覺地想到美麗的東西也是脆弱的東西,是容易被時間奪去的。在這樣美好的春日裏,王羲之重新想起生死:「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死生自然無法虛妄地看作是同樣的存在,而長生不老只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幻覺。但在這樣悲涼的情緒中,王羲之卻又轉而說道:「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個人的生命是有涯的,而文化的傳承卻綿綿無絕,未來的人讀到今日的作品,今天的人讀到過去的作品,這種思考和愁緒、快樂和幸福都會是感同身受的。不拘泥於個人的悲傷,而放眼千百年之後,這正是王羲之的豁達。

《蘭亭集序》的真迹因為太過珍美,據說被唐太宗帶入墓室殉葬,自此真迹不存,但它的抄本、摹本和文字卻長久地留存了下來。今日大眾所熟知的就是傳為唐代馮承素摹本的「神龍本蘭亭」。據說沈從文結婚的時候家徒四壁,甚至無錢請親友喝酒,新娘子張兆和帶來的嫁粧則是一冊王羲之的《宋拓集王羲之聖教序》字帖,兩人甘之如飴。這不正是《蘭亭集序》中所期待的「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嗎?

《千年酒風:中國古代文人與酒》

作 者|王紅波
出版社|河南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2019年9月
分 類|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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