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登斯坦|圓點巨幅漫畫 陳腔濫調正是丈量萬物與世界的形式

撰文:唐晉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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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看起來就像漫畫的藝術品,相信大家都會想到美國的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至少對他的美國漫畫式風格絕不會陌生。最近有大型的日本連鎖服裝品牌推出李奇登斯坦的聯乘產品,以至今天坊間不時有廣告或平面設計都借用了他的風格(雖然通常只有外表上相像)。

在日式零食大行其道之前,香港早就流行外酸內甜的「Super Lemon Candy」糖果,包裝上的插畫大概借用了李奇登斯坦的元素(Nobel)

李奇登斯坦的作品,絕對是二十世紀藝術之中最容易辨認的風格之一。但當我們以為在那年代用漫畫做藝術大概很前衛,但李奇登斯坦本人卻說「我是個老派的藝術家。」而一般的藝術觀賞者最好奇的大概是:只是畫大幅的漫畫而已,到底李奇登斯坦偉大在哪裏呢?

從鬱鬱不得志到《看呀米奇》

在成名之前,李奇登斯坦其實經歷過連串的失敗。他的首場個人展覽反應平平,曾任教美術老師但沒拿到終身教席,為了養家曾做過櫥窗設計等各種不同的散工。但最讓他最焦慮的,是他一直苦苦追尋一種屬於自己的藝術風格,但始終未能成功。

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Wikimedia Commons)

二戰時期曾替美國當兵的李奇登斯坦,在駐守歐洲時總不忘去購買藝術大師的作品畫冊,當中他非常著迷立體派、並很崇拜畢加索。戰爭結束之際李奇登斯坦以美國士兵的身份回到巴黎,他到了畢加索工作室的門前,但還是不敢敲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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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掙扎了整個五十年代之後,1961年李奇登斯坦突然交出了《看呀米奇》(Look Mickey),不單為他往後的風格奠定了基礎,更成為他藝術事業的真正起點。

李奇登斯坦《看呀米奇》(Look Mickey)(© Estate of Roy Lichtenstein)

這幅畫似乎直白得不用解釋,它直接源自迪士尼的一頁插畫:唐老鴨與米奇在釣魚,但唐老鴨把魚鉤鉤住了自己的水手服,還以為自己引到了大魚咬餌,興奮地對米奇說:「看呀米奇,我鉤到一條大的!!」而米奇就只在旁邊掩嘴,笑而不語。

本來的《米奇老鼠》繪本插畫,題為「Donald Duck Lost and Found」(Disney)

內容似乎就是這樣了,那就再來看看這幅畫的形式。首先李奇登斯坦將這頁漫畫畫成了巨幅的畫布,亦簡化了原本插畫的顏色,變成只有紅、黃、藍三種原色,加上白色;線條與色塊的處理都偏向漫畫化,只保留了最能表現木板與波紋質感的線條與色塊。最後是李奇登斯坦最招牌的細密圓點,就在唐老鴨的雙眼與米奇老鼠的臉上,在這畫還未如他往後的作品突出。這些統統都成為李奇登斯坦往後作品的主要元素。

Roy Lichtenstein with his painting Look Mickey (1961) in his West 26th Street studio, New York, 1964. (art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photograph © Ken Heyman; courtesy the Roy Lichtenstein Foundation)

「戰爭與浪漫」漫畫系列

而在李奇登斯坦作品之中,我們見得最多的大概是《看呀米奇》之後的漫畫作品。當中有兩個系列的畫作,分別是「戰爭與浪漫」(War and Romance)。

戰爭系列有一系列頗單純的漫畫空戰場面,最有名的一幅是《Whaam!》(中譯是《空中火力》,但失去了本來標題的意涵)表現的是戰鬥機擊中敵機的場面,「Whaam!」就是本來漫畫中的擬聲語。題材相同的作品還有《Tex!》、《當我開火以後》(As I Opened Fire)與描繪戰爭人員的《洛杉磯的水雷》(Torpedo...Los!)。

李奇登斯坦《Whaam!》(© Estate of Roy Lichtenstein)

戰爭系列畫於美國在古巴與越南開戰之後,自然讓人聯想到李奇登斯坦是想回應戰爭。另外空戰題材亦契合李奇登斯坦的經驗,二戰期間他本來會受訓成戰鬥機機師,但訓練最後卻被取消。在軍中李奇登斯坦的繪畫技藝受到上級 Irv Novick 賞識,就要他只負責設計海報與橫額。戰後,退役的 Irv Novick 成為一位成功的漫畫家,為 DC Comics 繪畫作品,包括《All-American Men of War》系列,而他的作品卻又成為李奇登斯坦多幅作品的靈源來源,其中一幅正是《Whaam!》。

浪漫系列則來自愛情漫畫或廣告,表現如肥皂劇式的戀愛關係。當中最有名的是《溺水之女》(Drowning Girl),顧名思義,這畫表現一位正在溺水的女孩,但她卻仍在流淚,而似乎毫無求生意欲,從內心思想對話框中可以看到她在想:「我不在乎!我寧願沉下去也不要叫畢來救我!」這幅畫亦被稱為「通俗劇的傑作」(“masterpiece of melodrama”,通俗劇指人物情緒波動極大甚至脫離現實的劇作 )。這批畫作中的女孩情感氾濫,時常充滿憂慮,與精準而靜態的畫面成強烈對比。順帶一提,這些女孩思念的男人往往都叫「畢」(Brad)。

李奇登斯坦《溺水之女》(Drowning Girl),女孩在想:「我不在乎!我寧願沉下去也不要叫畢來救我!」(© Estate of Roy Lichtenstein)

「戰爭」系列看似漫無目的的漫畫,而「浪漫」系列則乍看似放大版的廉價故事插圖。不過我們可以為兩個系列解讀為分別對應男性與女性的欲望:男性是對戰爭、暴力的嚮往,以至「射擊」的性意味;女性則是以情感為重,對伴侶有依戀的想法,亦非常在意他人(多數是某位男性,例如阿畢)以及他對自己的態度。

照抄漫畫就成藝術?

接下來要討論大家對於李奇登斯坦最大的疑惑:為何放大了的漫畫會變成價值連城的藝術品?這樣做有原創性嗎?李奇登斯坦的成就是否因為他的作品根本就是漫畫?這對本來的漫畫家不會不公平嗎?

【人與物】系列曾介紹日本當代的村上隆,他一樣因以漫畫作為作品題材而被不少人(尤其日本的御宅族)詬病,在這方面李奇登斯坦當然是前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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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登斯坦的成就可以從幾個方面來講。

繪畫技巧與營造吸引力

李奇登斯坦為作品加入了多少技巧與思考?他風格最招牌的元素,是模仿廉價漫畫或報紙廣告的圓點。這種圓點本來是種節省成本的印刷術,因根本不需要用油墨填滿整片顏色,只用細密的圓點就足以給予人眼深淺變化的印象。

這些圓點是由李奇登斯坦本人人手製作,最初是用人手逐點畫上畫布,我們看看他在1961年的《洗衣機》(Washing Machine),背景上的不規則細點筆觸,當時就還未發展出模版的方法。然後李奇登斯坦試了幾個方法,最後研究出用有圓孔的金屬模版蓋在畫布上,就可以快速地製作出大小與間距都統一、均稱的圓點。

如果我們再看一次《溺水之女》(Drowning Girl),會發現這幅畫雖然以一頁漫畫臨摹而畫,但當中有不少改動。首先是李奇登斯坦為漫畫重新構圖,《溺水之女》就只取了女孩作特寫,還會做其他微調,亦會更改顏色,在好些地方改以更具存在感的粗線條,女孩的頭髮亦換成了單一的深藍色。值得注意的是本來漫畫中的海浪以帶有尖角的輪廓線畫成,李奇登斯坦則參考了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裏》,改成圓潤的形狀。

加上李奇登斯坦持續繪畫「戰爭與浪漫」的系列作品,作品之間形成了一套意義與脈絡(例如那位經常出現的阿畢),這些都是本來散落在不同媒體、以某一商業目的出發的漫畫或廣告不同。

現今我們都很習慣認為同一張圖片出現在平面印刷或熒幕也好,都是完全一樣的。但李奇登斯坦所用的漫畫與他的完成作品,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而不是簡單的複製品。不論是因為由紙張印刷品變成巨幅畫作,還是李奇登斯坦所花的心思與創意,唯有他的作品有著衝擊人心的力量。凡是目睹過李奇登斯坦真跡的人,根本不可能冷然處之。盯著李奇登斯坦的畫,跟看一般的漫畫感受就是不同,而只有李奇登斯坦的作品可以普遍地給人這種感受。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作品並不探討或表現何謂「美」,但眼看著這些巨幅作品,總是能得到觀賞的喜悅。這是李奇登斯坦的創意與技藝的成果。

(Getty Images)

新形式的創新

在李奇登斯坦探索風格的漫長路道之上,他模仿過立體派與其他畫派的作品,但只覺得自己畫出來的只是陳腔濫調(cliché)。但從《看呀米奇》與「戰爭與浪漫」開始,李奇登斯坦開始意識到:陳腔濫調本身正可以成為他的風格。

李奇登斯坦利用廣告與漫畫的形象來創作,看似是自立體派與達達主義使用現成物於藝術的延伸,其實不然。李奇登斯坦關心的,是商業的視覺世界可以抽取事物最具代表性、象徵性的部分,並將之化作簡化的圖像,成為陳腔濫調。他著迷的是留在人們心目中的簡略事物圖像,到底是什麼樣子?

李奇登斯坦《阿波羅神殿》(Temple of Apollo)(© Estate of Roy Lichtenstein/DACS/Artimage 2021)

因為這種繪畫的思維,所以李奇登斯坦的作品帶有壓倒性的說服力,雖然有簡約的味道,但我們看到他的畫,會有種感覺他畫的就是事物的模樣,非常寫實。他的《阿波羅神殿》(Temple of Apollo),就試圖畫出人們對這古希臘名勝的印象:嗯這是好東西、很有意義,它就是這個樣子。但人們不會對神殿有詳細的知識,就只知道它的大概,一如李奇登斯坦畫出來的一樣。

Roy Lichtenstein, Wallpaper with Blue Floor Interior, 1992, ©Estate of Roy Lichtenstein/Gemini G.E.L., courtesy of the Jordan Schnitzer Family Foundation, Skirball Cultural Center, Los Angeles

亦正如有杜象突破性的《噴泉》之後,再有人將現成買回來的產品當作藝術品,就不是什麼創新的舉動。李奇登斯坦是第一個以漫畫作藝術的人,因此是一種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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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登斯坦化」萬物

雖然我們最深印象的是李奇登斯坦的漫畫式作品,但其實他這時期以沒有歷時很長,他往後使用相似的粗線條、強烈色彩與圓點,但繼續探索其他繪畫題材。在終於找到自己的風格之後,李奇登斯坦就繼續他對形式的畢生追求。

如藝評家所說,他是要將事物「李奇登斯坦化」(Lichtensteinize)。不論是傳統的高檔藝術繪畫、古典的建築,還是消費文化中的漫畫、電器產品或包裝設計,世上一切的圖像李奇登斯坦都可以轉化為他的普普藝術(Pop Art)。換句話說,李奇登斯坦塑造出一種可以繪畫世界,以至丈量萬物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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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以外,只追求形式的李奇登斯坦

李奇登斯坦使用漫畫與流行文化的手法,成為二十世紀藝術的標準手法之一,甚至到今天仍然延續,米奇老鼠、唐老鴨與高菲狗都屢屢被二次創作成藝術品。

在漫畫與商業設計以外,李奇登斯坦從未放棄跟藝術史的傳統對話,他畫過梵高的房間、立體派式的女人肖像,亦有向蒙特里安致敬的雕塑作品,以自己的獨特風格再詮釋這些經典作品,同時將之納入了自己的「李奇登斯坦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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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李奇登斯坦與安迪・華荷(Andy Warhol)之間的關係亦為人津津樂道。剛好同時用了漫畫來作藝術題材,而互相不認識對方。李奇登斯坦早了一點點出道,經理人就無意再承包華荷的作品,他就走了絲網印刷與電影的方向。

相比華荷是老派的藝術家,亦是普普藝術中的古典主義者,終生都為形式著迷,正因此他說自己「是個老派的藝術家」。

【人與物】系列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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