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影評.從遊戲說到電影:香港人看得比台灣人更感切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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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全球的普世價值下,人人說共產黨統治的是鬼國,但60年代由國民黨統治的台灣,比鬼國更鬼國,人心黑暗面帶來的白色恐懼,比一切牛鬼蛇神來得更淒厲殘酷。《返校》這部「另類禁片」就是要大家認清一個事實:恐怖從來無關政治,而是來自人心的嫉妒與自私、猜忌與不信任。(本文含少量劇透,敬請注意!)

文:永高/編:胡劍威

先了解一下《返校》時代背景:1949年國共內戰,國民黨退至台灣,中華民國政府因害怕赤共思想浸透而實施戒嚴,直至1987年才宣告解除,台灣人在沒有自由的天空下生活了近40載……

很多人稱中國為鬼國,但60年代的台灣比鬼國更鬼國。

「舉報機制」人人心裡有鬼

《返校》時間為1962年,軍事法庭捉拿政治犯風潮熾熱,但凡閱讀及討論赤共思想的書一律有罪、參與任何形式的地下活動公民抗命一律被逮捕成階下囚。而就讀翠華中學的一班師生便因舉辦地下讀書會捲入漩渦,本來期望以知識抵抗高壓統治,最後卻因「舉報機制」而弄至篤灰疑雲、人人心裡有鬼。《返校》取材自真人真事,當年基隆中學校長出版批評國民黨的《光明報》,最後導致多名師生被處決、撰稿者流亡海外,學校全面被查封。走筆至此彷如時空交錯身歷其境……

建構上一代台灣人的恐懼與絕望

再從遊戲認識更多創作背景。《返校》為2015年台灣廠商赤燭開發的恐怖遊戲,由創作總監姚舜庭連同四人開發,屬超小型獨立製作。《返校》是我近年玩過最高質的遊戲。判別《返校》質素並不在於製作費多寡,也不是以遊戲性取決,遊戲版《返校》操作性簡易得近乎沒有任何難度,也不算有太多令人拍案叫絕的解謎,因為遊戲背景涉及邪靈鬼魂之說,很多正常邏輯的推理也不適用,例如玩家要從課室找一把𠝹刀再剖開屍體頸項來取得一本筆記……不過也正因為這些解謎,令玩家更投入於一個違反邏輯、陰森詭譎的異空間。《返校》希望透過遊戲形式營造懸疑恐怖氛圍,再從這種氛圍重新建構出上一代台灣人都曾經歷過政治逼害的恐懼與絕望,讓玩家直面台灣無法忘記也不應忘記的時代傷痕。

遊戲《返校》難度非常低,對一般機迷來說基本上毫無難度,不過氣氛營造一流,故事引人入勝,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黃耀明唱禁歌《雨夜花》

同時,《返校》遊戲的美術絕對屬大師級水準:學校中掛著孫中山人像畫空蕩蕩的禮堂、破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課室,還有像《Silent Hill》忽爾進入無間地獄般的「裡空間」;遊戲的音效做得非常之出色,那些木板磨擦的吱吱聲、自遠而近的女童陰笑聲、急速錯亂的心跳和呼吸聲,令駭人聽聞的恐怖感被大肆渲染;遊戲也選取了當年台灣一首禁歌《雨夜花》作為主題點綴,這首歌香港人也非常熟識,因為明哥黃耀明曾找來羅大佑重新譜曲及林夕寫廣東詞成為《四季歌》翻唱(順帶一提已被落架的《還願》找來台灣最強大Band草東沒有派對主唱非常詭異壓抑的主題曲,「我們讓大海淹沒了嘴,享受著辛酸」,必聽!);美術、音效、歌曲以至故事背後帶出的歷史主題,都讓它成為我近年玩過的最佳遊戲之一。

遊戲比電影擁有更多這類透過文字渲染的意象符號,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一試。

遊戲道具轉化成驚慄情節

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篇幅描述遊戲版《返校》呢?因為電影版幾乎把上述特色都承傳過來。電影中的學校背景,不止佈置連色調也一模一樣,音效製作同樣非常具渲染力,也另外找來一位我非常喜歡的台灣女創作人雷光夏加上盧律銘創作片尾曲《光明之日》,令有玩過的玩家都像進入遊戲世界,沒有玩過的也能在電影中好好細嚐原著感受。同時,遊戲中的驚嚇元素也被巧妙地轉換了形式呈現:電影版消減遊戲中的推理環節,再將在遊戲中出現的道具轉化成驚慄情節,像老人家甩掉的牙、吊在天花板的布袋戲偶等,這些驚慄元素尤其在電影早段頻頻出現,讓不少女觀眾在戲院內都失聲尖叫。

更立體的角色人物

電影版甚至在遊戲之上有所加乘,這主要來自演員的功勞。本來在遊戲中面色蒼白的一眾角色,來到真人電影除了增添了一點點血色,演魏仲廷的曾敬驊與演方芮欣的王淨也令本來的角色更立體:魏仲廷具有陽光氣息、正氣堅定、對同坐一條船的兄弟不離不棄;方芮欣對愛情的無限憧憬、到後來經歷轉折後內心萌生惡意……這些細微情感都活現於鏡頭前。其中不得不提的是飾演張明暉老師的帥哥傅孟柏,本來遊戲中他跟方芮欣的感情瓜葛只以文字及簡單構圖表達,我在遊玩時對二人的禁斷師生戀沒有太大感觸,現在電影版都被二人演出而活化過來,在平白中加上一點令人難忘的血與淚痕。

電影版被二人演活的禁斷師生戀,在平白中加上一點令人難忘的血與淚。

遊戲比電影更多文字渲染

當然遊戲版也有電影不可取代的元素。因為《返校》涉及讀書會,不管是遊戲還是電影都滲透著一種非常濃厚的文藝氣息,而遊戲因為時間長度和表達媒介能容納更多文字,其文藝色彩更為強烈。《返校》的文藝氣息並不是九把刀《那些年》那種通俗即食的文藝腔,而是厭世荒涼的、瘡痍滿目的、徘徊在冷酷異境的,另一邊廂同時又有賦與願景的、堅定的、不可撼動的,如電影曾兩度引用印度詩人泰戈爾《飛鳥集》的詩:「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麼報酬」、「樹葉有愛時/便化成花朵/花朵敬拜/結出果實」,而遊戲比電影擁有更多這類透過文字渲染的意象符號,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購買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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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未來香港可以「得來不易」嗎?

不管是遊戲還是電影,《返校》都充斥著無止境的疼痛與荒涼,但不管是姚舜庭(遊戲製作總監)還是徐漢強(電影導演),他們亦不止於要玩家及觀眾別忘記台灣上一代人曾經歷的那一份痛,而是要直面承受著那份痛繼續前行。人總需要勇敢生存,就像電影中的一句:「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台灣可以在數十年後說一句「得來不易」,未來的香港可以嗎?

「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未來我們香港人可以說出這一句嗎?

電影中有一幕是這樣的:「憲兵突然殺入學校捉拿學生,學生反抗,憲兵面無表情地以棍棒揮打學生頭顱,學生不再動彈,憲兵押解學生上車的過程霎時變得輕鬆…」看罷這一幕,戲院內的觀眾都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完場時,有人哭著離場。還看現在身陷泥沼的香港人,我們看《返校》可能比台灣人感受更深。如果《Winter on Fire》讓香港人感到身同感受,那麼《返校》大概就是切膚之痛。

其實香港人實在不太需要透過電影來警世,大家只要拿出勇氣走上街,電影的情節就實實在在發生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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