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在本港的職場文化中，員工離職時向同僚派發「散水餅」以示道別與感謝，早已成為一項約定俗成的非正式禮儀。然而，近日網上討論區流傳的幾宗職場軼事，卻將這項本意為「好來好去」的傳統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有打工仔在離職之際，竟向每位同事派發兩片「生命麵包」，包裝上更釘上「生命滿希望，前路由我創」的便條。更有甚者，選擇派發獨立包裝的洗衣粉球，並附上「愈洗愈有」的字句。這類標新立異的舉動，究竟是展現了年輕人的無限創意，還是暴露出對職場倫理的蔑視？

若以嚴謹的職場倫理標準來審視相關現象時，便會發現這不僅僅是一場關乎物質價值的爭論，更是一次對職場人際契約、文化底蘊以及個人專業修養的檢驗。「辭職派餅」絕非單純的銀貨兩訖，而是一門蘊含深厚人情世故的學問，若拿捏失當，隨時會將原本平靜的離場演變成「引火自焚」的職場災難。

要透徹理解這門學問，必須釐清一個核心問題：離職是否必須派發「散水餅」？首先必須摒棄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思維，轉而以具體的職場情境進行精細心分析。「散水餅」並非絕對的法律義務，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它卻是維持職場生態平衡的必要手段。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互惠原則的體現。如果在職期間，該員工曾多次享用過其他離職同事的散水餅，那麼在自身離職時予以回饋，便成為了一種道德上的必然。

這不僅是禮尚往來的基本修養，更是對團隊內部隱性互助網絡的認同。相反，若員工身處一個充滿敵意、人際關係極度冷漠，甚至是因為遭到不合理解僱而被迫離開的環境，強求其派發散水餅無疑是強人所難。在這種情況下，勉強派發帶有情緒的怪異散水餅，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不僅無法化解矛盾，反而會將原本已經緊張的關係推向徹底破裂的邊緣。真正的職場智慧在於審時度勢，懂得在適當的時機展現善意，也懂得在不必要的情境下保持沉默的體面。

在確立了派發的時機後，就要進一步探討禮物價值的拿捏。「散水餅」的價值高低，從來都不應是一個絕對的數字，而應當與派發者的職級、薪酬水平以及其與團隊的親密程度成正比。對於一位位高權重的管理層而言，離職時自掏腰包準備精緻的糕點，不僅是慷慨的表現，更是對其領導地位與過往團隊貢獻的一種體面呼應。對於初入職場的基層員工，強求其負擔昂貴的散水餅則顯得不近人情，派發簡單的西餅或茶點絕對是可以接受的。然而，將日常食用的「生命麵包」拆件分發，便徹底打破底線。這已非關乎財力的節儉，而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貶低。在人際互動中，刻意以不合常理的物品作為道別禮，傳遞出的是一種傲慢與輕視，這種行為不僅是對收禮者的不尊重，更是對自身職業尊嚴的踐踏。

在正式的僱傭合約中，勞資雙方的權利與義務有着明確界定，合約終止時雙方結清帳目，法律層面的關係便告一段落。然而，職場並非冷冰冰的利益交換場所，它同時也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微型社會。「散水餅」的存在，實質上是填補了法律合約之外的社會契約空白。這種非正式的餽贈行為，象徵着對過去共事時光的肯定。當一名即將離任的員工選擇派發「生命麵包」或「洗衣球」時，其行為本質上是對這種社會契約的單方面撕毀。這種帶有戲謔甚至挑釁意味的舉動，違背了人際交往中的誠實信用原則。餽贈的靈魂在於其背後的善意與真誠，一旦禮物本身淪為發洩不滿或譁眾取寵的工具，它便失去了作為溝通橋樑的合法性。

這種對社會契約的破壞，將直接波及個人的職業生涯發展，這涉及風險管理與個人品牌維護的專業領域。各行各業的圈子其實遠比想像中狹小，今日的舊同事，極有可能成為明日的客戶、上司、合作夥伴甚至求職的面試官。離職時的最後印象，往往會深刻影響他人對離職人仕整體專業修養的評價。派發極具爭議的「散水餅」，無疑是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埋下定時炸彈。這種行為會迅速在業界傳播，成為揮之不去的「黑歷史」。當未來的潛在僱主聽聞此「職場奇聞」時，他們可能首先質疑的將不會是你的工作能力，而是你的情緒智商以及處理複雜人際關係的能力。一個連基本道別禮儀都無法妥善處理的人，難以讓人相信其具備承擔重大商業責任的成熟度。因此，妥善處理「散水餅」事宜，實質上是一項低成本且高回報的聲譽投資。

「散水餅」文化，說到底其實是香港職場中「好來好去」與「人情世故」的微觀縮影。華人社會向來重視「以和為貴」與「知書識禮」，這份底蘊在現代商業環境中依然適用。一個和諧的辦公室氛圍，不僅是團隊高效協作的基石，更是各行各業穩健發展的關鍵。每一位職場人士，都是推動商業社會運作的重要一員。在職場上講究禮數、注重與同事和睦共處，實際上展現的是一種成熟的專業操守與團隊精神。「散水餅」作為人際關係的潤滑劑，其深層意義在於化解過往的摩擦、凝聚業界的人脈。那些刻意以標新立異的怪異禮物來宣洩個人情緒、破壞團隊氣氛的行為，本質上違背了職場「留一線」的傳統智慧。在一個講求合作共贏的商業大環境下，離職不應是製造對立的宣戰，而應是展現成熟情商、擴闊未來人際網絡的橋樑，畢竟「山水有相逢」，今日體面的道別，往往是明日良好合作的開端。

職場中的「散水餅」文化絕非單純的茶餘飯後話題，而是一面清晰反映個人情商、專業操守與待人接物態度的明鏡。探討這項職場潛規則，目的並非以繁文縟節來掣肘打工仔的個人自由，而是希望點出在錯綜複雜的人際網絡中，應如何以成熟、得體的姿態完成職場角色的「華麗轉身」。真正的職場智慧，不在於以標新立異的手法博取眼球，亦不在於對物質價值的斤斤計較，而在於展現出對共事緣分的尊重與同理心。當社會大眾能將個人的長遠職涯發展與建立良好的業界名聲掛鈎，把基本的職場禮儀內化為專業素養時，便能跳出單純計算禮物價值的迷思。說到底，無論最終決定派發何種價值的道別禮物，甚至因應客觀情況選擇低調而體面地離場，只要出發點是基於對同僚的尊重與對過往合作經驗的珍惜，便足以讓自己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建立穩健的個人品牌，贏得業界真正的認同與長遠的成功。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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