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心理學｜周華山博士

夜色未深，辦公室卻已空無一人。只剩一盞白燈懸在天花板上，冷冷照着桌面。Daniel盯着手機屏幕，神情疲憊。過去一年事業接連受挫，合作流產，資金吃緊，團隊有人離開。他學會沉默，自卑如影隨形。

此時，群組忽然出現一張截圖，指控摯友Joe在合作案中私下收取利益。留言迅速堆疊，語氣篤定，像一場沒有法官的審判。Daniel震驚，卻沉默。他知道來龍去脈，曾聽過Joe提及授權談判，也看過部分往來紀錄，深知群組的截圖是斷章取義。

近年Joe事業發展迅速，曝光增加。Daniel表面祝賀，內心卻泛起酸意，深感懷才不遇。流言出現那一刻，他竟感到難堪的輕鬆。妒忌心一閃即逝，卻非常真實。他很快為這念頭感到羞愧，卻也無法否認瞬間的釋然，因此沒有動力替Joe辯護。他害怕被質疑立場，害怕站在風口浪尖，更不敢面對這份妒意。

心中的暗湧

這種情緒早有研究。2009年神經科學家Hidehiko Takahashi指出，當看到競爭對手受挫時，大腦與愉悅相關區域會活躍。若長期處於比較之中，一旦對方出事，內心可能短暫釋懷。

Daniel明知Joe並非傳言所說。他的沉默不是無知，而是退縮。只因自己屢屢受挫，便在Joe的跌倒裏尋得補償。群組討論升溫。有人轉發，有人附和，語氣愈發肯定。責任在群體中稀釋。每個人都覺得，不差自己這一句。

旁觀的代價

這種沉默帶着旁觀者效應的影子。社會心理學家Darley與Latané指出，當責任分散於群體中，個體容易選擇沉默，看似中立，實際成了默許。

三天後，情況惡化。合作夥伴暫停項目，投資者開始追問，公司氣氛不安。Joe家人甚至收到匿名訊息。

Joe幾近崩潰，主動找Daniel求助，拿出完整對話紀錄逐一解釋。那些內容Daniel早已知曉。Joe沉默片刻，低聲說：「令我最痛的，不是那些抹黑指控，而是明知真相者的沉默。」這句話擊中Daniel。他終於承認，並非單純旁觀，而是在妒意與怯懦中退後，假裝不知道，從沒半句關心。

沉默的放大

沉默螺旋理論（Spiral of Silence）指出，當多數意見看似佔優勢時，持不同意見者因害怕被孤立而沉默，這份沉默變相強化主流的聲音。

Joe低頭說，他最近失眠、胃痛，情緒反覆。Daniel聽着，內心終於清晰，若繼續沉默，既傷害朋友，也讓自己卑怯、內疚。他整夜難眠，腦中反覆浮現Joe的眼神。翌日在群組主動發言，語氣冷靜，說明自己早已了解始末，截圖並不完整，呼籲停止轉發未經證實的內容，也提醒可能涉及法律風險。

站立的勇氣

群組短暫沉默。隨後有人表示應該謹慎，部分留言被刪除，有人開始關心Joe。聲音的方向，終於改變。數周後，誤會澄清，合作恢復。Daniel終於看到，幸災樂禍源於自卑，退縮披着理性的外衣，會助長錯誤的聲音。

在這個資訊流動迅疾的時代，發聲確實需要審慎。但當真相就在心中，沉默便不再中立。有些沉默是克制，有些沉默是智慧。但有些沉默，是逃避，甚至成了推手，把責任交給別人。真正讓人安心的，從來不是看着他人跌倒。而是在看穿自己的妒意與怯懦，仍願意站出來，守護良知。

作者周華山博士是慈善機構「自在社」創辦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著書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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