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打得出副主席,打不出自我價值——回應何君堯「體罰合法化」
來稿作者:楊思毅
立法會日前通過「全面檢討及完善保護兒童的相關法例」議員議案。辯論期間,何君堯議員建議政府在個別情況下為父母和老師施行體罰提供豁免,並以自身經歷作證:「如果唔係咁打我出嚟,我點做到內會副主席?」他認為不打不罵對兒童未必是好事,「淨係畀糖佢食無用。」坦白講,我第一反應是憤怒。作為一個在教育界工作將近十年、不時聽到有孩子因為大人的言行而受傷的人,我覺得這番話是在開倒車。
一、我想先聆聽
但我沒有即時動筆。剛好那幾天,我在梅村的春季禪修營。一行禪師常說:「出路是心路。」(The way out is in.)在禪修營裏,我有空間照顧自己的憤怒,也有空間問自己:我這篇文章,是要贏一場辯論,還是要促進一場有意義的對話?
我學習善意溝通(又稱「非暴力溝通」)多年。善意溝通創始人、人本心理學家Marshall Rosenberg提倡:每個人的行為,都是在嘗試滿足某些需要。我相信何議員的話背後,有一份對下一代的緊張。他擔心孩子行差踏錯,擔心家長和老師失去一個看似「有效」的管教方法。這些憂慮,很多家長和老師都有。我聽過無數老師說:「以前打兩下就聽話,依家乜都唔做得,點教?」
這份焦慮,我聽見了。但就在今年初,《南華早報》報道了一位香港母親的故事。她自小被父母用衣架和皮帶打大,成為母親後,驚恐地發現自己情緒爆發的程度,和當年的父母如出一轍。她表示:「雖然已經忘了傷有多重,但怕做錯事的恐懼,從未離開過她。」
根據港大社工系與和諧之家的最新研究,超過53%的香港成年人曾經歷至少一種童年逆境經歷(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ACEs),遠高於全球平均的38.8%。約三分之一有子女的倖存者,在自己的育兒中重複了暴力或忽略的模式。打一個孩子,影響的從來不止一個孩子。那一巴掌,可能會在下一代、再下一代繼續響起。
這篇文章,不是為了指責任何人。我是希望讓香港社會認真面對一個問題:世界的腦神經科學研究在過去20年有了翻天覆地的發現,我們的教育和育兒觀念,是否也應該跟上?
二、以前好像很有效,是否真的有效?
不少人說打罵才有效,但我們用甚麼來定義「有效」?
今年二月,「JUST FEEL 感講」舉辦的「感聽感講」2026社交情意教育研討會,以「當AI愈來愈『能夠』讀懂人心,如何重塑校園內的人際關係?」為主題,吸引逾300人參與。港大教育學院榮休教授程介明在會上指出,教育界的當務之急是提升學生的學習動機與能動性(Agency)。學習本質上是人與人之間透過「鏡像神經元」觀察與模仿的互動過程,打罵無法替代。
教育局《價值觀教育課程架構》列明12個首要培育的價值觀和態度,包括「仁愛」、「同理心」、「堅毅」等。教育局自己的框架也在說:教育的目的,從來不只是成績和地位。然而,當一個人「讀到書」卻內心充滿恐懼、自我價值低落,代價只是被隱藏了。
早於1998年,美國疾控中心一項有關童年逆境經歷的研究已發現,童年逆境經歷愈多,成年後的身心健康風險愈高。調查追蹤超過17,000名成人,有四項或以上童年逆境經歷的人,抑鬱風險增加4.6倍,試圖自殺風險增加12.2倍。
美國精神科醫生Bessel van der Kolk的著作《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揭示:創傷會刻寫在身體裏、改變大腦的結構和功能。腦神經科學家Daniel Siegel用「上下層腦」的比喻解釋:當孩子感到威脅時,負責應激反應的「下層腦」(杏仁核)接管,負責理性思考和學習的「上層腦」(前額葉皮層)被抽離。打罵之後孩子「聽話」了,往往只是恐懼凍結,不等於理解。
多項研究顯示,即使是輕微體罰,亦會對孩子身心發展構成負面影響。2021年哈佛大學的一項研究透過磁力共振發現,被打過的孩子,大腦對威脅的反應模式與遭受嚴重虐待的孩子相似。2025年紐約大學分析92國195項研究更直接指出:體罰沒有正面效果,反而與親子關係、身心健康、學業表現、語言能力等多個範疇的發展變差顯著相關;而2025年另一項研究亦指出,即使是每周僅一次的打屁股,都會削弱兒童的好奇心和學習動機。世界衛生組織同年報告指出,受體罰兒童的發展達標率比同齡平均低24%。
怕被打而學,不可能持久,也不可能應對一個急速變化的世界。
三、要先照顧好大人,才能照顧好孩子
為甚麼改變這麼難?因為打罵孩子的大人,很多自己也是被打罵大的。53%的香港成年人帶着童年的傷長大,他們不是不愛孩子,而是不知道還有甚麼方法。
腦神經科學的「共同調節」(co-regulation)概念告訴我們:孩子需要透過身邊大人的平靜狀態來學習調節自己的感受。當大人處於暴怒或高壓狀態,孩子的神經系統反而會被「傳染」。大人的身心靈健康,直接影響孩子的發展。正如麻省理工學院學者Peter Senge等人在最近關於系統領導力的文章中所寫:改變系統,始於改變自己。(Transforming the system begins with transforming ourselves.)打斷跨代循環的起點,是先照顧好大人。
同一研討會上,資深教育工作者張仕娟引用「代母猴子實驗」說明:人對情感連結的渴求,更勝於物質供應。學生只有在感到安全、被看見時,學習才會自然發生。教育局的訓輔框架亦強調訓育工作應具教育意義,以正面積極的方式培育學生。
四、重視社交情意教育
其實,現時有獲得大量研究支持的方法:社交情意教育(SEL)。
目前有涵蓋超過50萬名學生的研究顯示,學生參與社交情意教育課程後,社交情意能力、行為及學業表現都有改善;其中2011年一項大型研究顯示,接受SEL課程的學生學業提升11%。華東師範大學黃忠敬教授的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測評報告亦指出,安全的校園和良好的人際關係有利於學校育人。
「JUST FEEL 感講」的「感講夥伴學校計劃」,正是建基於社交情意教育及善意溝通。過去七年多,我們與全港超過65所小學合作,透過課程、工具和培訓裝備教師,同時幫助教師覺察和照顧自己的感受。我們反覆觀察到:當老師自己先被聆聽、先被理解,他們才有能力用新的方式回應學生。
社交情意教育在國家層面亦受到高度重視。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部聯合社會與情感能力研究中心發起的「全國青少年社會與情感能力培養千校聯盟」,2024年學術年會已吸引超過700名全國教育工作者參與,「JUST FEEL」是聯盟的唯一香港成員機構。去年底,我們很榮幸獲邀代表香港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師教育中心及「新教育實驗」在上海舉辦的「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教師隊伍建設國際研討班,與20個國家的教育同仁就住是次主題「社交情意教育」交流。我們樂見社交情意教育獲多國教育工作者重視,期待一同學習和推動發展。
五、虐兒和管教是兩回事
我們這一代大人,很多都是被打大的。我們活過來了,有些人甚至活得不錯。但活過來,不等於沒有受傷。而受了傷卻沒有被療癒的人,最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把傷害傳給下一代。聯合國兒童基金會2024年的數據顯示,全球有近四億名五歲以下兒童仍然定期遭受心理侵害或體罰。
正如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所指:「虐兒和管教是兩碼子的事。」我邀請大家誠實地問自己:「我想我的孩子,用我當年的方式長大嗎?」或許有人會答「想」,因為覺得自己也算成功。但我想追問:如果有另一種可能性,你會不會想試?我們以前「成功」的方程式,擺在今天這個世界仍然行得通嗎?
世界變幻莫測,AI 可以替代知識傳遞,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同理和連結,科技暫時無法複製。我們要教孩子的,不是確保將來做到副主席。而是無論做不做到副主席,他都能夠自愛,也能愛他人。《南華早報》報道中的那位母親,最終選擇了求助。她選擇了不把衣架和皮帶的記憶傳遞給自己的孩子。她走的這條路,比承受被打難得多。
教育的目的,在於培育一個知道自己是誰、懂得感受、能夠連結、願意承擔、在任何境遇中都能自愛也能愛人的人。文章開首,我提到一行禪師的一句話:「出路是心路。」寫完這篇文章,我更加相信。所有外在的政策、研究、框架,最終都要回到每一個大人的內心。願意停下來看見自己的傷,願意學習另一種方式回應自己及孩子,願意打斷那個跨代的循環。這條路,由我們這一代大人開始走。
作者楊思毅是「JUST FEEL 感講」共同創辦人兼執行總監,國際非暴力溝通中心認證培訓師候選人、「學業、社交與情緒學習協作組織」國際社交情意教育學院首屆學員。
「JUST FEEL 感講」是全港首間在主流學校系統性推廣「社交情意教育」及「善意溝通」的慈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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