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田暢

大陸五一假期期間，大陸湖南廣電旗下湖南經視《經視新聞》節目推出兩名AI虛擬主播「聲聲」與「雙雙」，正式在黃金時段登場。這對五官精致、聲音流暢、口型同步的AI搭檔，不僅負責常態化新聞簡報，還與真人主播同框亮相，畫面右上角明確標註「AI生成」。然而，這一看似技術進步的嘗試，卻迅速引發網友大規模吐槽，相關話題沖上微博熱搜第一，湖南經視在節目中強調，AI主播目前只是臨時替補，並未完全取代真人，畫面中也特別標註「AI生成」。

湖南台AI主播真假難辨

湖南經視此次啟用AI主播，主要針對假期期間的程式化新聞播報，如資訊簡報、天氣預報等機械重復性內容，並非全面取代真人主播。節目中，AI主播與真人同台，真人還親自介紹「新同事」，試圖展現「人機協作」的友好姿態。技術層面，兩位AI主播被形容「以假亂真」——不看標簽，觀眾幾乎難以分辨。

看過相關視頻的民眾發現，這些AI主播雖然表情、口型已經相當逼真，但語氣停頓、眼神流動乃至情緒起伏，仍帶有強烈機械感。更關鍵的是，新聞主播這一職業在中國社會長期帶有某種「真實權威」的象征。當一個由算法驅動的數字人開始念新聞時，觀眾天然會產生一種荒誕感：到底是誰在說話？

但觀眾的反應遠不如電視台預期的正面。許多網友直呼「詭異」「毛骨悚然」「看到想吐」，批評AI播報缺乏情感起伏、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像「假人念稿」。更有聲音將此與港劇《新聞女王2》劇情對照：劇中主播被「蒸餾」成AI數字人繼續播報，如今現實照進熒幕。部分網友擔憂，這不僅是播報崗位的縮影，更是更大範圍就業替代的信號——AI不請假、不漲薪、零口誤、24小時待命，對電視台而言是極佳的「降本增效神器」。

時代焦慮引發兩岸媒體業擔憂

然而，湖南廣電此舉並非孤例。北京、上海、河南、四川等地電視台早已試點AI主播，用於24小時滾動新聞。但湖南經視此次在假期黃金檔的高調推出，加上真人主播「笑着介紹」的畫面，成了壓垮網友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迅速發酵成公共討論事件。

從AI寫公文、AI生成短視頻，到AI客服、AI配音，中國已經進入一種「AI過度曝光」階段。許多人甚至開始出現所謂「AI疲勞癥」——打開短視頻是AI美女，刷新聞是AI配音，看廣告還是AI數字人。此次湖南台事件，不過是公眾情緒的一次集中宣泄。

更深層的問題，則是「AI會不會製造更大的信息污染」。有大陸媒體近期援引針對Google AI搜索系統的測試指出，即使準確率達到90%以上，放在數萬億級搜索量中，仍意味着每小時可能產生數千萬條錯誤信息。更嚴重的是，AI往往會把「不確定答案」包裝成「確定結論」，普通用戶很難辨別。

人們擔憂「真假難辨的新聞」

這也是為什麽，湖南台AI主播事件會引發遠超娛樂新聞層面的關註。因為當AI不僅負責「播」，未來還可能負責「寫」「剪」「推送」時，新聞產業本身的真實性邊界也將被重新定義。過去人們擔憂的是「假新聞」，未來人們更擔憂的，可能是「真假難辨的新聞」。

這樣的情況也讓人聯想到目前電視行業的不斷成為夕陽產業，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使用社交軟體獲取新聞的時候，原先守在電視機前的那種感覺早已蕩然無存。

中國媒體系統已經全面擁抱AI

事實上，官媒新華社早在數年前便推出「AI合成主播」；地方電視台也不斷嘗試數字主持人、虛擬主播。對於財政壓力日益增加的傳統媒體而言，AI意味着更低的人力成本、更穩定的播出效率，以及24小時不間斷生產內容的能力。

但問題恰恰在於，新聞播報的核心在於可信度與情感連接。真人主播的語氣起伏、眼神交流、臨場反應，承載着人文溫度。AI雖技術先進，卻被指「零情緒」「中立異化成冷漠」。在資訊爆炸、真假難辨的時代，觀眾已疲於分辨AI生成內容，如今連電視新聞都出現「假人」，難免引發「還有什麽是真的」的集體質疑。即使標註了「AI生成」，那種「 uncanny valley」（恐怖谷）的詭異感，仍難以消弭。

尤其在中國媒體行業持續收縮背景下，傳統記者、編輯、主持人的職業安全感本就不斷下降。AI主播熱搜背後，其實折射的是一種更廣泛的社會情緒：在經濟放緩、就業競爭激烈的時代，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AI替代的已不只是流水線工人，而是曾經被認為最難替代的「腦力職業」。

直到最後，我發現最微妙的一點是，許多人一邊嘲笑AI主播「像機器人」，另一邊卻又默認：技術終究會繼續推進。正如當年短視頻取代部分傳統電視觀眾時，很多人也曾不以為然。但今天，中國年輕人打開電視的頻率已經遠低於手機。

但它拋出的問題不會消失：當AI主播越來越「真」，我們又該如何守護那份屬於人類的「真」？科技飛奔向前，人，不能丟。

作者田暢是中美外交與公共政策領域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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