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喚醒歐洲的特朗普

撰文:于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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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家與制度共同決定了國家的治理是否有效。排除政治家的洞見、勇氣和能力,誤以為制度是全能的,這是制度迷思。西方一直吹噓西方制度是先進的,中國是落後的,中國應該朝著西方模式改變,這是制度迷思的典型案例。如今,面對特朗普的美國,西方中型國家卻變得無語,開始質疑自二戰以來對民主自由制度的理論總結,甚至認識到過往的吹噓或許是幼稚的。中國在「落後」的制度中持續建立優勢,甚至在西方佔強勢地位的高端產業中勝出,社會穩定,西方的理論家和政客因而感到錯愕,甚至陷入焦慮。

特朗普令歐洲從「快樂家臣」睡夢中驚醒

格陵蘭主權問題令今年的達沃斯論壇驟然成為地緣政治的轉捩點。無論特朗普最終能否得到格陵蘭,歐洲及西方的覺醒,都將是這一屆論壇的標誌性成就。法國總統馬克龍一直是歐洲自強的宣導者,特朗普最近對丹麥的威脅讓他的聲音不再突兀,更讓那些贊同綏靖政策的傳統政客顏面無光。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瑞士達沃斯經濟論壇發表演講,世界的舊秩序已終結,一去不返。(Reuters)

比利時首相德韋弗(Bart De Wever)在論壇中非常強硬地回懟了美國,他明言:「甘當樂在其中的家臣,和淪為苦不堪言的奴隸,完全是兩碼事。」(Being a happy vassel is one thing, being a miserable slave is something else)。他不無幽默地說,「希望五年之後能夠感謝特朗普,因為他喚醒了我們,讓我們及時聚焦在建立更強大和統一的歐洲。」

最能反映西方覺醒的是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這位剛完成訪問中國的政治家,在達沃斯以強有力的演講向美國以外的西方陣營發出了警示:世界變了,過往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發生斷裂(rupture),已經一去不復返,作為中等強國的加拿大要為新形勢做好準備。卡尼認為與中國重構戰略關係是「準備」的重要部分。將中加關係如此定位在較早之前絕對是政治不正確,但他毫不吝嗇地表達一個中等強國必須認清現實。卡尼的自信顯然贏得在場人士的支持,演講完畢時罕有獲得與會者的起立鼓掌,這是達沃斯少見的讚譽。

傲慢政客戳破西方民主制度的國王新衣

無論是在與習近平會晤後的記者招待會,還是在達沃斯論壇,卡尼都沒有再用那種毫無意義、玩弄政治的民粹語言介紹加拿大與中國的關係。在他身上看不見加拿大前任特魯多總理所代表的無知、傲慢的政客作風,大家很可能沒有機會再看見特魯多的油嘴滑舌,那是幾十年來不少西方政客在中國以及其他全球南方國家面前的嘴臉,他們總是以為自己是優越人種,只有他們才知道如何作為現代人。

圖為2026年1月19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舉行記者會,宣布2月8日舉行國會大選。(Reuters)
2025年11月13日,圖為中國外交部在社交平台上上載寫有日文的圖片的帖文拼圖,反對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台灣有事」論。(截圖自X@MFA_China)

最近,日本新任首相高市早苗將「台灣有事」與日本軍事干預聯繫起來,這正是日本右翼軍國主義基因和西方傲慢政治文化的完美結合。然而,就像反擊特朗普總統那種肆無忌憚一樣,中國不再忍受日本的政治玩弄,毫無保留地進行反制。西方政客過去幾年的表現很好地說明,所謂民主制度的優越性,完全無法約束他們的幼稚和狂妄。無論是特魯多的無知、高市早苗的投機、特朗普的任性,制度在它們面前都是死物,或者是任意擺弄的玩物。這種讓人尷尬的制度,在挑戰面前、轉型過程、危機之中,都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不少人減少批評中國的制度缺陷,更多關注它的制度優勢。問題是,應該如何均衡認識政治家和政治制度之間的關係?這是認識現代政治的關鍵路徑,例如理解卡尼和特魯多兩位總理與加拿大民主制度的關係。在前現代時期,封建或世襲制都是被批判的制度,因為它純粹依靠帝王的喜好。進入現代,西方認為制度是關鍵,他們將英國大憲章定義為現代憲政制度的起點,之後的光榮革命制約了國王的權力,但這些都無法證明英國如何變得文明了。無論是19世紀的維多利亞女王還是20世紀的戴卓爾夫人,殖民統治都被視作理所當然,英國的民主至今沒有反思這種認知的荒唐。21世紀的美國,還在沿襲着200年前的門羅主義,認為西半球是自己的,這是現代制度,還是前現代帝王穿上了國王新衣?面對特朗普的豪橫,自認為紳士的歐洲政治家或許應該反思自己的制度缺少了什麼。

社會能否進步 政治家比制度更關鍵

制度是死物,就像一把剪刀,缺少了好的裁縫,它無法裁剪出漂亮衣服。如果現代政治只是剪刀,而不知道好裁縫的價值,社會進步無從說起。美國一直是資金、技術、市場的領導者,但今天卻沒有足夠的工程師和熟練工人重振高端製造業,在推動晶片或無人機生產方面舉步維艱。如果制度只是程序或法律,而不是服務人的進步和生產力提升,更沒有跟隨時代的變化而改革,就無法承擔與時俱進的任務。缺少優秀政治家的制度,就好像缺少了工程師和優秀技工的工廠,那只是一座混凝土構築物。

2026年1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瑞士達沃斯為其所創立的和平委員會主持簽署儀式,多國領袖出席(Reuters)
2026年1月22日,南非開普敦美國大使館外,一名抗議者手持一張描繪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海報,為委內瑞拉、伊朗和巴勒斯坦人民舉行聲援抗議活動。(Reuters)

中國法家的商鞅以改革而讓秦國壯大。他認為,「苟可以疆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意思是,如果要令國家強盛,就不能效法老規矩;如果要有利於人民,就不能遵循舊禮制。用現代的話語,只有持續改革才能利國利民。最近十多年,西方喜歡在中國面前侃侃而談「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但那是指在二戰之後形成的權力格局,今天的世界和80年前還是一樣嗎?

美國人領導的西方世界認為,就算「秩序」偏袒它們的利益和權力,但「行之有效」,所以應該維護。試問,當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色列在加沙隨意殺戮,美國隨意轟炸伊朗和綁架委內瑞拉總統,更要「收購」格陵蘭,他們究竟是對維護國際秩序無能為力,還是在需要時才將規則拿出來耍弄一下?中國認同「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但它不是過時的規則,更不是某些人依靠權力設定的秩序,何況權力結構早就發生了變化。

「規則」成為中等強國掩飾窩囊的遮羞布

美國人很喜歡吹捧自己在冷戰之後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有時候也會說世界權力格局是「一超多強」。但從現實看,它只能是描述西方陣營的內部結構,不再符合全球政治格局。只要比較一下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日本等在特朗普式野蠻面前的「窩囊」,中國和俄羅斯卻是以平等姿態回應美國的脅迫,大家就能看清楚國際格局的性質。在供應鏈上,中國利用自己的優勢,強力反擊美國在關稅和科技領域的放肆。俄羅斯更是在歐洲的戰略均衡上寸步不讓,堅持北約承認烏克蘭是俄歐之間的緩衝區。在這兩次交鋒中,沒有人會低估習近平和普京在事態發展中的角色,當然也能看明白,無論是民主黨的拜登或共和黨MAGA的特朗普,都只能屈服於實力的較量中。

英國《經濟學人》2026年1月21日以「特朗普造成的真正威脅」為題,示警格陵蘭危機對所有國家都具有借鏡意義。這份雜誌今期的封面還選用了一張呈現特朗普赤裸上身、騎着一隻北極熊的相片,諷刺意味濃厚。(X@glcarlstrom)

為什麼「中等強國」如此不堪一擊?顯然,以規則為基礎的地緣政治格局只不過是膚淺政客的想當然,是掩飾自己國家治理赤字的遮羞布。在強國不捅破之前,窗戶紙是漂亮和有品味的裝飾,一旦遇上肆無忌憚的政治強盜,窗戶紙根本無法阻擋他們的闖入。無論是加徵盟友的關稅、減少對烏克蘭的支持、入侵委內瑞拉奪取石油、覬覦格陵蘭主權,對強盜而言,只要成為搶奪對象,都不存在分別。那些「中等強國」的政客,早就是借用制度騎劫權力的僭越者,他們只懂得玩弄民粹政治,面對實力政治時,命運都會是一樣的。

改革國家治理是擺脫奴隸命運的不二選擇

就像比利時首相德韋弗所講,特朗普的狂妄如果能激勵歐洲團結起來,不再對美綏靖,或許能讓它們擺脫作為奴隸的命運。中國就曾經因為錯誤認知形勢,超過一百年淪落為西方列強的盤中餐。然而,中國經歷了毛澤東的「站起來」,鄧小平的「富起來」,今天習近平帶領中國「強起來」的艱苦過程,才能改變曾經全面倒向西方強權的國際格局。西方中等國家必須看得懂國際關係是如何依賴自強不息,國家強大除了依靠制度的持續優化,更是需要培養優秀和專業的政治家,絕對不能沉迷在民主制度的所謂優越性上,自欺欺人,更必須拒絕政客玩弄政治民粹。

西方中等國家若要真正成為「中等強國」,就必須認真改革國家治理,客觀看待中國的崛起,改變以往的傲慢,參與重構國際關係。美國的問題不是特朗普,特朗普只是將美國制度的問題放大了,讓大家清楚看得見。西方國家的問題更不是因為美國,而是它們從來不承認自己的制度太容易被無能政客劫持,缺乏自我革命的魄力。當然,一個特朗普不足以改變幾百年來西方社會對自己所深處困局的迷惑,特朗普只是一枚震撼彈,讓無論是真的在睡或只是裝睡的人都震醒了。或許,它還能為這些中等國家真正強大起來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