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來稿|話語霸權解構之一:美帝是崩潰化還是堡壘化?
來稿作者:忘齋
2026年1月,美軍的靴子踏上委內瑞拉的土地。這是一場代號為「絕對決心」的赤裸武裝行動。儘管《紐約時報》等部分西方媒體對此發出「非法」的質疑,部分民主黨議員也表達反對,但在西方主流的地緣政治雷達上,這場行動並未被定性為不可饒恕的「侵略」(Invasion)。取而代之的主流敘事,依然是「恢復憲政秩序」或是「反對毒品國家」。
面對這場變局,坊間輿論瀰漫着一種亢奮的情緒,許多評論認為這標誌着「美帝國的末路狂奔」。筆者理解這種情緒,但必須指出:這種廉價的樂觀主義忽略了霸權在危機時刻展現出的驚人韌性與戰略冷酷。
事實上,委內瑞拉事件證明了西方輿論機器的高效運轉。即便在部分內部的反對聲中,那套將「軍事干預」轉譯為「正義行動」的體制性力量依然穩固——G7國家沒有制裁,聯合國安理會決議被擱置。這證明「話語霸權」並未崩塌,它只是變得更加冷酷與封閉。
重新命名:從「非法」到「例外」
這正是筆者反覆提及的「重新命名」機制。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機制並不意味着徹底消滅反對聲音,而是讓反對聲音「無效化」。
雖然國際法專家明確指出此舉違反《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款,但在實際操作層面,這條鐵律被一種高明的詭辯術繞過了。官方敘事成功地將焦點從「外國軍隊入侵的主權問題」,轉移到了「馬杜羅政權的合法性問題」。
這是一種危險的邏輯置換:通過質疑一個主權政府的政治屬性,來為侵犯其領土提供合法性。這讓人想起19世紀的殖民邏輯:因為你是「野蠻」的,所以我的入侵是「文明化使命」。如今,這套邏輯換上新裝:因為你是「專制」的,所以我的轟炸是「民主化進程」。
「民主護照」:區別對待的敵我系統
筆者將這種機制稱為國際政治中的「民主護照」。持有這本護照的軍事行動,即便違反國際法,也能獲得倫理上的通行權。
這本護照的發放標準極其雙標,完全取決於地緣政治的親疏:沙特阿拉伯的君主制與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因其盟友身份,被視為秩序的一部分;而委內瑞拉,因為拒絕服從新自由主義的經濟秩序,其國內矛盾便成為了外部入侵的合法理由。
這種對比揭示了一個殘酷真相:關鍵變量從來不是「民主」,而是「服從」。 所謂的普世價值,在這裡淪為一種高效的敵我識別系統(IFF)。
戰略回防:更殘酷的「焦土消耗」
我們必須承認,美軍在此次行動中展現了令人戰慄的硬實力——迅捷的部署、精準的打擊與絕對的制空權。這徹底粉碎「美軍已是紙老虎」的輕視。
然而,筆者在此提出一個更為冷峻的戰略推論:美國在委內瑞拉的「雷霆手段」,與其在印太地區(包括台海)的動作,看似矛盾,實則構成一個完整的「收縮與回防」戰略(Retrenchment and Consolidation)。
有觀點認為,美國近期通過《2026國防授權法》增加對台軍售,顯示其沒有放棄利用台灣。但若我們從現實主義視角審視:直接出兵與出售武器,恰恰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戰略決心。
在美洲(後院): 美國選擇直接下場(Direct Intervention),因為這是其必須絕對控制的核心勢力範圍。這是「門羅主義」的暴力回歸。
在印太(邊疆): 美國選擇武裝代理人(Proxy Arming),將台灣「豪豬化」。這恰恰證明美國試圖避免與另一核大國直接衝突,轉而採取「離岸制衡」(Offshore Balancing)。
這構成一個危險的戰略對價:在委內瑞拉的「進」,恰恰映照出在第一島鏈的「退」。
這種「退」並不意味着「和平」,而意味着更殘酷的「焦土消耗」。當霸權決定回防美洲堡壘時,它對台策略將從「防禦承諾」轉變為「戰略消耗」。它需要的不再是一個受保護的戰略資產,而是一個在它關上大門前,能盡可能消耗對手資源的「豪豬」。
這不是帝國的「崩潰」,這是帝國的「堡壘化」。委內瑞拉的槍聲提醒我們:為了鞏固核心區的安全,邊疆是可以被犧牲、被點燃、甚至被交易的。
照照妖鏡:從遠方看見身邊
委內瑞拉的槍聲,是一面照妖鏡。它照出那套「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本質上是「基於西方解釋權的霸權秩序」。
當侵略被重新命名為「正義」,當「武裝代理人」被美化為「堅定承諾」,我們面對的不僅是一場軍事危機,更是一場深刻的話語危機。如果我們不能看穿這層「民主護照」的虛偽,看不懂霸權「回防與焦土」的戰略轉換,那麼下一個被這套話術鎖定的目標,或許就在我們身邊。
作者筆名忘齋,香港電子工程博士,獨立文化評論人。專研科幻美學、歷史記憶與演算法批判,剖析技術機制下的社會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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