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我們為何把焦慮「外判」給神明?
來稿作者:鐘國晉
在華人社會中,面對不確定性時,我們並非全然仰賴理性計算。香港上環的文武廟長年香火鼎盛,考生拜文昌,商人拜關帝,這些看似傳統的行為,其實反映出一種熟悉的決策邏輯:當結果不可控時,人們傾向為自身行動尋找一個可依附的外部結構。在當代,大家逐漸把決策外包給模型與演算法;而在更久遠的年代,則是將不確定性託付給神明。兩者形式迥異,核心卻一致,都是在結果無法掌控時,為行動建立一個可依循的依據。
將焦慮託付給神明
近年走訪日本福岡太宰府天滿宮、大阪天滿宮和東京湯島天滿宮,我逐漸意識到,這些場所不僅是宗教空間,更是一種處理不確定性的制度裝置。
天滿宮帶給人的印象,是被完整保存的秩序感。從表參道一路到本殿,延伸至菅公歷史館,信仰已轉化為制度、儀式與教育的一部分。天滿宮的主神菅原道真,祂不只是祈願的對象,更是文化敘事的核心。
這種安排形成一種「錨定」力量:在考試成敗、前途未卜的焦慮中,個人情緒被嵌入長期穩定的敘事。菅原道真象徵學問與努力,而努力本身即被賦予價值。這種敘事未必保證結果,卻為不確定的人生帶來一個穩定參照,使焦慮得以被安放。
願意在未知中前行
位於商業中心的大阪天滿宮,與太宰府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懸掛成排的燈籠、奉納的酒樽與企業名錄,讓信仰不再只是個人祈願,而是公共參與的場域。無論名字被寫上燈籠,還是企業被列入奉納榜單,個人與組織都透過儀式嵌入共同體。
這裏處理不確定的方式,不在於給出明確答案,而在於創造共識。當眾人共同投入、共同相信,風險被分攤,焦慮被共享。這是一種動員型的敘事結構:它讓人願意在未知中行動,而不是在猶豫中停滯。
至於湯島天滿宮,作為東京文京區的信仰中心,承載着考生與家長的殷切期盼。繪馬架上掛滿各式願望,從升學考試、教師甄試、國家考試到就職祈願不一而足;籤詩則在抽取後被重新繫回枝頭,形成一種反覆安放焦慮的儀式循環。
信仰功能是恢復行動
這些行為或許無法改變客觀結果,卻完成一個關鍵的心理轉換:不確定的未來被暫時外包,焦慮被儀式吸收,個體因此重新獲得行動的穩定感。神明沒有替人做出決定,但儀式讓人相信自己已經準備充足,可以面對接下來的未知。
這正是三座天滿宮最值得觀察之處:不確定性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安放。
信仰的真正功能,不在於預測未來,而在於恢復行動能力。當結果不可控時,人需要一個能夠承載焦慮的結構,有時是神社,有時是儀式,有時則是演算法與儀表板。差別不在形式,而在於我們能否保有修正與反思的能力。
作者鐘國晉長期關注科技政策、產業結構與決策風險,研究與寫作背景橫跨科技與知識產權相關領域。近年着重探討高度不確定環境中,組織如何形塑敘事、處理資訊,以及這些過程對判斷品質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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