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新動向.四|無論左翼還是右翼 加速主義實質是機會主義

撰文:外部來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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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自冷戰結束和日裔美國學者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以來,以歐美為代表的選舉民主、自由市場模式一度被世界範圍內許多人視為具有普世意義的人類終極選擇。然而隨着歐美社會持續發生重大危機,比如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2009年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和2011年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不少人開始從樂觀變為困惑,重新反思資本主義和選舉民主的內在困境。尤其是英國脫歐和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以來,面對歐美社會日益突出的問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探討新的可能性。

最近,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院長范勇鵬在《東方學刊》2025年冬季刊的「資本主義新動向:「封建」還是「加速」?」專題中梳理和分析歐美選舉民主、自由市場模式的問題和困境,認為西方左右翼都沒能抓住靠加速主義應對資本主義封建性問題的重點。該文從梳理封建問題的經典討論開始,分為封建—郡縣之辨意義上的封建問題、社會形態意義上的封建問題、資本主義的「封建性」問題,從中總結出關於「封建性」的兩個共同特徵,然後探討西方特別是美國出現的新經濟現象,即技術和平台企業所造成的一種類似於中世紀封建制度的社會關係。

該文認為新封建或技術封建是知識分子的一種觀察視角,美國科技企業群體內部的政治立場大相逕庭,比如以蘋果公司為代表的傾向於壟斷圈地的企業與喜歡高效集權的數字基礎設施型的企業存在區別。該文梳理了從新封建主義到加速主義的變化,認為加速主義對代議制民主和官僚系統的「深層國家」的批評雖有一定的現實性,卻有內在矛盾,最終會陷入寸步難行的困境。該文分析了被加速主義影響的特朗普和馬斯克,認為加速主義所包含的「用行政集權的CEO治國取代分權制衡的代議制民主」和「砸碎龐大的聯邦官僚機器,代之以技術資本黨羽和封建扈從式的忠誠者隊伍」,可能通向的是「戴着王冠的封建共和國」。該文總結稱,相比於實質都是機會主義的西方左翼或右翼的加速主義,中國不相信任何一蹴而就的加速主義浪漫想像,正在用自身的努力克服與超越封建性。歷史並未終結,以開放的心態來直面歐美模式的問題和思索新的出路,是當今世界的思想命題。為供讀者參考,《香港01》轉載該文,將該文分為四篇,以下內容為第四篇。

前文:資本主義新動向.一|為何說西方國家仍普遍存在封建遺留

資本主義新動向.二|技術和平台企業何以催生新封建主義

資本主義新動向.三|走進美國政治舞台中心的加速主義

四、 結語:加速到歷史終結?

最後,我們再回到歷史終結的話題上來。

前邊提到,在資本主義的黃金時代,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和加州意識形態中所洋溢的樂觀主義情緒都體現了西方資本主義孕育的歷史終結思維。在這種思維中,政治問題的辯論已經結束,人類社會的進步已經達到頂點,剩下的只是資本主義的自動運行和科學技術的自動增長。但是當資本主義發展停滯,社會問題又一次造成困擾,引發了新封建主義的擔憂。加速主義就是將這種擔憂重新調回到歷史終結想像的一種企圖。它試圖革除20世紀壟斷資本和金融資本所建構完成的西方政治制度的弊端,寄希望於通過取消監管而令科技加速發展(甚至取消人的價值),並由掌握新科技的企業家按照效率的邏輯來駕馭政治,再次讓資本主義變回一架平滑運轉的自動機。

雖然自動機是一個現代科技概念,但是對具有歷史終結功能的政治自動機的想像乃是人類政治文明的一個長久現象。⁷⁷在古代社會,政治秩序的建立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中國通過上古三代的漫長探索終於實現了穩定的大規模政治秩序,古人對之自然是視如珍寶。《周易》說:「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⁷⁸中國先民認為基於對天文人文的長期觀察總結而形成的一套規律,是實現天下之治的寶貴基礎。因而要「文明以止」,文明要安頓於此,要「知其所止」「止於至善」,不可偏離,亦不宜輕言進取創新。因而,老子說無為而治,孔子說居其所而治,董仲舒說天不變道亦不變,歷代中國人不斷地回頭看向理想的「先王之治」,「法備於三王,道著於孔子」。西周的封建制和秦之後的郡縣制都是探索能夠終結歷史的政治自動機的產物,終究郡縣制以其制度能力和公共性而勝於封建制一籌。但是中華文明不同於多數文明,特別是一神教文明之處,就是不受限於抽象教條和先驗模板,而是形成了基於辯證和實踐的行動原則,因而也就具有了「變易」「日新」「革命」「矛盾論」的智慧。

孔子燕居像。(孔子博物館)

西方開啟的現代化讓人類進入了一個「無止」的狀態,進步、發展、大國競力、意識形態鬥爭以及各種版本的加速主義成為現代世界的主題。但是無論自由主義、無政府主義還是共產主義的加速主義,其目標都是指向某種新的「文明以止」的狀態,某種不需要政治的理想社會。二戰後,系統科學的新發展讓人類意識到,建立一個超越有限人性和低效的人類組織的理想社會自動機有了可能性。在錢學森等的工程控制論的啟發下,蘇共在1960年代提出了「國家計算自動化系統」,要用控制論將蘇聯改造成一個賽博國家,但在後來的自由化改革中流產。智利的阿連德政府在1970年代也提出了一個大數據社會主義烏托邦——「賽博協同工程」,但被美國支持的政變顛覆。阿連德遇害後,賽博協同工程的同志銷毀了程序,因為他們知道,這個機器是一個工具,能通往自由,也能通往奴役,不能落入資產階級的手中。⁷⁹也許並非巧合,矽谷右翼加速主義的哲學家尼克·蘭德起初也是英國華威大學「控制論文化小組」的成員,只是他從左翼轉向了右翼。那麼,他的加速主義是通向自由還是奴役?

矽谷今天已成全球最知名的科技企業集中地之一。(GettyImages)
矽谷今天已成全球最知名的科技企業集中地之一。(GettyImages)

蘭德從左翼轉向右翼並不奇怪,因為今天西方社會左右兩翼也都存在加速主義思想。自打西方資本主義從壟斷資本階段進入金融資本階段,西方馬克思主義和其他左翼思想就失去了現實批判的能力,大多只能轉向哲學、文化領域的批判。左翼知識分子抱怨「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末日還容易」,實際是在資本主義的歷史終結論或「資本主義現實主義」面前表現了自己的軟弱性。⁸⁰他們對資本主義或新封建主義的批判得出的方案要麼是激活「真實」、撕開「現實」體系的裂縫、訴諸集體行動(馬克·費舍),要麼是靠收稅(皮凱蒂),要麼是空談技術共產主義(瓦魯法基斯),卻不談如何實踐。因而左翼也會受到加速主義的誘惑。他們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但從右翼的操作里看到了資本主義加速走向崩潰的前景,所以一些人乾脆支持加速:「累了,毀滅吧。」

不管左翼還是右翼、樂觀還是悲觀的加速主義,實質都是一種機會主義。⁸¹它們分別是科技資本精英集團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群體不願經過複雜實踐和艱苦鬥爭,只想要一個輕按加速按鈕世界就會變成他們想要的理想自動機的成功學秘訣。限於篇幅,本文未涉及美國保守主義和新保守(自由)主義,其實它們在本質上同樣是歷史終結論的不同版本,是面臨技術、文化、環境和恐怖主義等危機時的機會主義反應。本文談及的第一類封建問題和第二類封建問題的討論對於理解第三類新封建問題以及加速主義等當前事件的意義就在於,通過與中國三千年政治史的積澱和中國共產黨一百多年來的革命和建設實踐的對比,我們可以更深地理解美國制度的弊病和社會的危機,以及美國各種精英群體對政治的理解之膚淺、策略之草率、行為之盲動,而這一切,根子在於階級局限性和集團私利超過了對天下政道的追求,以及西方文明的歷史之貧困、思想之懶惰。

天安門廣場舉行新年首場升旗儀式。(央視新聞)
天安門廣場舉行新年首場升旗儀式。(央視新聞)

現代化包含着克服與超越封建性的內在要求,中國式現代化是反封建最徹底最成功的現代化。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不相信任何一蹴而就的「加速主義」浪漫想像,不相信宗教末世論式的歷史終結,因為中華文明的歷史從來沒有經歷過終結。堅持人民監督和自我革命,堅持實事求是和艱苦奮鬥,中國必能不斷克服封建性,在新一波科技和工業革命即將重塑世界的劇變之世,既能用好科技創新產生的正反饋能量和管理效率,又能做好負反饋的政策監管和制度調控。

*本文原載於《東方學刊》2025年冬季刊,【資本主義新動向:「封建」還是「加速」?】專題,作者系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副院長范勇鵬。本文註釋略,詳見刊物或知網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