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成了「教材」 台灣還在叢林法則裡談民主望秩序?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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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軍事突襲委內瑞拉,並挾持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又譯馬杜洛)至紐約受審,這件事之所以震撼,不在於世人第一次見識到強權手段,而在於此一行動被美國政府包裝成一種可展示與可對外輸出的戰術成果:封鎖、突入、斬首、押解、離境受審。就像特朗普自己說的,看馬杜羅被逮實況就像「電視節目」,但他沒有明說的是,這檔節目名稱叫做「現代門羅主義」,提醒著拉美,也提醒全世界,主權在超級強國面前可以被重新定義,國際法在某些時刻無關緊要。

正當「美委事件」受全球轟轟烈烈報道,但飄洋過海到兩岸,相關的討論也由此相背而生,台灣社會之所以特別在意,並不難理解。台灣對安全的想像長年被一條單線敘事牽引——只要美國願意出手,威懾就存在,又只要威懾存在,北京就會克制。於是,當《彭博社》引述匿名台灣國安官員稱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對中國侵擾形成強有力嚇阻」,甚至說「使台灣感到放心」,這段話立刻成為另一種心理安慰:原來特朗普不是只會談交易,他也能動武,同時看到美軍依然能在配備中製武器的軍隊面前展露差距。然而,問題在於台灣把這場「美委事件」看成台海保單,恰好暴露了台灣安全論述裡最尷尬的矛盾:台灣渴望的是秩序,但依賴的卻是能最先拆秩序的強權,何其弔詭?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與其妻子弗洛雷斯(Cilia Flores)1月5日現身曼哈頓法庭時,均顯示出受傷跡象。圖為兩人被美軍押解往法庭。(X@mog_russEN)

至於北京的反應並不讓人意外。以國際法、聯合國憲章、主權不可侵犯為準繩,嚴詞譴責華府動武與跨境逮捕,並呼籲釋放、對話、談判。北京這套語言熟悉到近乎公式化,需要的不是說服美國,而是對外展示「我中國站在規範這邊」。同一套話語也方便與俄羅斯、巴西等國形成某種立場共振,讓王毅之言「反對美國充當國際警察」看起來像一個可被擴散的道德立場。這種道德立場是否真能約束現實政治,另當別論,至少在敘事上,得把美國推向破壞者的位置,並把自己安置在守法者的位置。

但北京對台灣問題的底層設定,從來不是國與國之間的主權衝突,台灣並非主權國家,台灣問題只能是內政問題。這一點正是最容易讓台灣陷入思維陷阱的地方。當北京譴責美國侵犯委內瑞拉主權時,是在國際法框架裡說話,可當北京談及台灣,則會把這一套框架抽走,改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內部敘事。於是乎,台灣若以「美國都敢綁走馬杜羅,所以一定敢救台灣」來自我鼓舞,就等於忽略了北京對台灣問題最基礎的認知設定,即拒絕台海問題附屬國際法議題,而是降維成一個「家務事」,但凡外部力量的介入都會被北京塑造成「外人插手中國內政」,而非集體制裁侵略者。

1月5日,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臨時代辦孫磊大使在聯合國安理會就委內瑞拉局勢舉行的緊急公開會上表示,中方對美方的單邊、非法霸淩行徑深表震驚,予以強烈譴責。(央視新聞)

更值得玩味的是,台灣官方在這場事件裡展現的思考方式:一方面,匿名國安官員否認「美國明顯違反國際法可能變相鼓勵解放軍侵台」的說法,強調北京缺的是能力而非先例;另一方面,台灣副防長又把焦點放在武器與維修保障差距,彷彿結論只剩只要買到更好的裝備、維持更好的妥善率,就能避免成為下一個委內瑞拉。

這種說法表面務實,實際上仍是一種選擇性失明。「美委事件」真正刺眼的地方,不是委內瑞拉用了哪一型防空系統,而是示範了強權如何把「合法性」變成可為己所用的工具:今天美國可以援引起訴、援引反毒、援引歷史先例,明天就可以援引別的理由合法化暴力、侵犯主權。是以,當既有規範徒然被工具化,弱者最先失去的往往是那些以為的、可以預測的安全感。

因此,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教授白蘭斯(Hal Brands)提出的「示範效應」才會刺中要害。白蘭斯在《彭博社》發表專欄文章分析,特朗普在委內瑞拉的「成功」,確實短期強化華府在西半球的威懾,但也等於把一套可操作的戰術公然搬上檯面:封鎖敵對政權、精準鎖定領導層、用情報與軍力一口氣完成「換人」。可以這麼說,當國際環境不再單極,示範效應就不只是一句警語,而是競爭者間競相研究拆解、甚至改造的行動SOP。

至於北京是否會在台灣複製?多數理性分析都會提醒不要簡化類比,指向台灣社會動員能力、地理條件、防禦縱深、國際連結,都與委內瑞拉不同,同時北京也未必需要用最粗暴的方式達成目的,更可能偏好低於戰爭門檻的脅迫,如灰色地帶、封控、斷鏈、內部分化、政治滲透,讓台灣在不開火的狀態下逐步失血。

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央情報局長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等人坐在位於佛羅里達州的海湖莊園內,觀看美軍對委內瑞拉發動的軍事行動。 (Reuters)

然而,台灣若因此就放心,也同樣危險,因為不會複製不等於不會學習。北京就算不照抄功課,也能從中獲得兩項啟發:當超級強權願意鋌而走險違規,國際社會的反應多半分裂且短暫,以及信息戰與敘事戰可以在行動前後迅速佔位,事後再把多違規的行為都包裝成正義。對台灣而言,最致命的不是某天突然被「斬首」,而是台灣在平日就被迫接受一種「利強」世界觀:規則只是大國的修辭,自食特朗普今天能為美國核心利益動武,明天也能為美國核心利益抽身的苦果。

悲觀而論,當他日美國政府把馬杜羅押上紐約法庭的那一刻,這個世界其實也被押上另一種審判。觀諸台灣輿論迄今對「美委事件」之所以莫衷一是,也正反映這個現實矛盾:有人擔心示範效應,有人強調嚇阻效果。這兩種情緒當下看都合理,但也都停留在表層。真正該被點破的是台灣官方那套「為民主而雙重標準」的思維:當秩序有利於台灣,就高舉規範,當秩序被盟友拆解,就改口談實力、談武器、談維修、談嚇阻。這種論述也許能在短期凝聚信心,卻會在長期侵蝕台灣最需要的可信度。因為台灣對外最基礎的資產,從來不是軍購清單,而是儘管抽象,但「台灣願意生活在規則之中」的形象與承諾。若連台灣自己都甘願美國當舔狗,捨身用叢林法則解釋世界,那麼台灣在國際上要求他人守秩序規則的聲音,也會變得更薄、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