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北農村取暖費用太高」等相關話題在內地引發熱議，有農民在社交平台發帖文稱，「冬天寧可挨凍也捨不得開暖氣」，揭開集中供暖背後的民生現實。內地自媒體作者何妨吶發長文，講述其近日走訪河北農村時實際看到的情況，本文獲微信公眾號「這是一個令人疑惑的星球」授權轉載，以下為文章全文。

我用兩個週末的時間走訪了冀中幾個市縣的農村，記錄了一些河北農村冬天取暖情況。根據所得數據材料，結合我家河南農村的過冬情況，整理成此篇文章，為大家了解北方農村過冬現狀做個參考。

先說河北的農村情況。2016年，河北啟動「煤改氣」工程。18、19年已基本落實完成。在2019年前，燒煤是河北農村冬天取暖的主要方式。一般兩噸煤就可度過整個冬天。普通煤價一噸在750元左右，清潔煤（無煙煤）一噸在950元上下。按照傳統的燒煤取暖方式，河北農村一戶家庭每年的取暖費用大概要一千五百元。

2019年「煤改氣」以後，前兩年使用天然氣取暖有補貼。據我在網上查詢到的數據資料來看，初期天然氣補貼有1元/立方米。2024年氣代煤補貼降低至0.2元/立方米。2025年河北兩會期間，省人大代表楊輝素在調研中披露：農村住房按100平米來算，以石家莊地區天然氣收費標準，即最低的第一階梯價格3.15元/立方米來算，普通農戶家庭若要保持18度左右的室溫，每日需使用天然氣20-30立方米，那每天就需花費63-94.5元，一個冬季的取暖費用就高達7560-11340元，佔農戶年收入34%-51%。

或許有讀者會問，你不是去村裡實地走訪了嗎？怎麼得出來的數據資料都是在網上查詢搜羅來的？問題就在於此，我雖然用兩個週末四天時間走訪了幾個農村，但得出的數據材料很少，只是零零散散的一些信息。原因無他，就是老百姓不懂這些。幾個農村裡，你沿著村路走走，所能見到的，絕大多數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你當然也可以看見家家戶戶前鋪設的黃色天然氣管道，你上前和老人們攀談。你問冬天一季要用多少方天然氣？問一方多少錢？前兩年有補貼嗎？補貼有多少？現在用氣過冬要花多少錢？老人們對你的問題大多都是回答不上來的。還是那句話，他們不懂這些。

他們回答的很簡單，就是說上邊不讓用煤，子女也交代了不讓用煤，用煤要罰款。再說了，現在沒有正當理由也買不到散煤。一般都是撿柴燒火取暖。如果天冷的很，實在凍得受不了，不得不用氣的話，就在晚上吃飯的時候把天然氣閥門打開，早上起床再把閥門關上。且閥門他們不敢開大——他們認為開的大了氣供的足，就更費錢了。有點溫溫的就算不錯了。至於門口掛著的那個黃色的天然氣儀錶箱，他們看不明白，也不知道怎麼算。因為不懂，也就無法去計算成本。因為大多時候都不捨得開天然氣，也就無從再去計算成本了。

走訪的第二天在一個村裡遇到了有人結婚，在村裡置辦大席招待賓朋。在經得主家允許後，我也隨了二百塊錢吃席。在席上通過和一些年輕人攀談，了解到了一點取暖情況。一位大哥告訴我，現在天然氣實行的是階梯收費，起步是3.15元/方。再往上他就不知道了，因為一般都用不到第二階梯。一年的取暖費用在四五千元左右。沒有網上傳的那麼高，主要是因為白天不開。且年輕人平常多不在家，只有過年的那一周回來。在家晚上冷了就開空調，開不了幾天就又回去上班了，實際上也花不了多少電錢。

大哥補充道，天然氣有兩個閥門，一個用於燃氣做飯，一個用於取暖。兩者的用量共同顯示在門口的天然氣儀錶箱上。他說的冬季天然氣費用四五千元，是包含取暖和燃氣的。他邊說邊向旁邊幾位吃席的大哥求證，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都是這樣。

結合大哥的回答與實際走訪村內的情況，我們可知，河北農村一戶人家一個冬天的取暖費用在五千元左右，沒有網上傳的有七八千元那麼高。但這是在老人們普遍用的比較省，能不用就不用的情況下。四五千元的費用，仍然比傳統燒煤取暖的價格貴上三四倍。你在村裡走走，可以看到有許多老人在白天尚有陽光的時候出去走走，或是三三兩兩在外面坐坐。白天溫度高些，用天然的太陽取暖，就不用開天然氣，也不用費力拾柴了。即使只在晚上用氣，一天取暖的費用仍然要三四十。就這三四十，也是許多農村老人掙不來的。

在走訪期間，我看到河北某些村戶人家的煤煙囪（排煙管道）用陶罐蓋住，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使用燃煤。據攀談得知，在煤改氣工程剛開始推行的那兩年，查禁燒煤情況查的最緊。查禁分為兩種方式，其一是從源頭遏制。即對散煤銷售點嚴加審查管控；其二是入戶查收散煤。過冬用的一兩噸散煤需要堆放在院子裡，不可能完全藏起來，被查到了，除了煤要被沒收拉走，還要面臨一兩千元的罰款。但這種入戶查處散煤的方式畢竟太麻煩，工作量也太大，老百姓也各有各的的辦法偷偷燒煤。故而有一段時間，就使用上了無人機巡查，用無人機監測煤煙囪是否排放廢氣。村民用陶罐把煙囪蓋住，主要是為了應對第二種的查處方式。

至於前文提到的農村大席，我注意到做大席的師傅們燒鍋的方式也是用燃煤。大席師傅告訴我，散煤現在不好買，但要是有正當合理的使用條件，還是可以買到的。比方說村裡有紅白喜事這樣的情況時，可以憑此理由購買部分散煤燒鍋使用。「煤改氣」剛開始的那兩年查的嚴，這兩年查處的情況要放寬很多。也正是基於這個原因，我在做這期視頻時，隱去了大部分的真人出鏡畫面，也是怕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走訪過程中，我也看見有部分農戶院子外堆放有樹枝柴火，買不到煤，就用最傳統的燒柴方式烤火取暖。但你去問，都說不是用來燒的。大概是把我當成檢查人員了。燒柴這種取暖方式弊端很大，一來只能在屋外使用，二來晚上也沒法用。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農村的老人們，用盡可能減少取暖的方式來省錢。說白了就是挨凍。但就單論挨凍這一點，和我家所在的河南農村還有所不同。

讀我文章的老朋友們都知道，我家是在豫中偏西的一個普通縣城農村裡。村裡還未通自來水，也自然未通天然氣。臨近幾個村子也是如此。距我家有十幾公里遠的，我外婆所在的村裡倒是鋪設了天然氣管道，但管道都生銹了，也依然未通氣。我每年過年回家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冷，我家現在的堂屋是九十年代初蓋的瓦房，還留有側窗，關不嚴實，開空調也不能保暖。但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取暖方式。

若是冷的很，每晚睡覺前，我都需要在院子裡蹦跳一會兒，或是沿著村跑一圈，把身體跳熱跑熱之後，再回屋睡覺，要不然是斷然難以睡著的。不過這也避免掉了我早上賴床的問題，賴床是因為被窩暖和外面冷，所以你不想出去。但我早上睡醒被窩也還是涼的，我根本就不想賴，反倒是起床出屋曬曬太陽或是烤烤火，比在屋裡挨凍強。

至於白天，我爸媽會頂著寒風去街上擺攤賣菜，我奶奶若是還在，就會和村裡的其他老人一樣，在村裡撿拾一些樹枝柴火，用一個廢棄的破舊鐵盆，燒柴烤火取暖。我和城裡的朋友在談及到這點時他難以置信，我打趣般說道，我們家過冬取暖的方式就是撿柴火烤火取暖，和山頂洞人的取暖方式是一樣的。挨凍，是北方許多農村人度過冬天的主要方式。

挨凍就挨凍，這倒也沒什麼，我們也早已習慣。最麻煩的是冬天的用水問題。我在之前的文章裡寫過，村裡在兩年前就安裝了自來水管，但依然未通水。我們家現在用水依然還需要用泵從家井裡抽。冬天井裡的水管會結冰，我們需要先燒一壺熱水，倒進井管裡，再安上水泵，插上電抽水。把水抽到白色的儲水桶裡後，還不能直接用，需要放兩天，等水裡的泥沙等雜質沉澱下去以後，再取用上面的水。冬天需要用的熱水就在地灶上自己燒，灌在暖瓶裡，以供一日所需。做飯也是如此。

若是要洗衣服，則需要搬出洗衣機到院子裡，插上電，用泵抽水或用瓢舀水到洗衣機裡，反復多次，方能完成清洗。一點都不比手洗簡單。冬天井水涼，我和我媽不管誰幹這活兒，手都要被水冰得通紅。不過說來也怪，凍紅以後反倒沒那麼刺骨了，甚至還有點燥熱。諸如此類的家務活還有很多，這些許多在城市裡很便捷的事，在農村都需要麻煩兩到三倍的時間精力去完成。農村的瑣碎的勞累就體現於此。

因為未通天然氣的緣故，灶火（廚房）裡用的還是傳統的煤氣罐。煤氣需要到鎮上去灌，或是打電話讓灌氣的人來村裡灌。一罐氣大概要一百五十元，可支應半個月之用。我做過簡單調查，縣裡大部分村用的都是煤氣罐，都未通天然氣。但只要不是下雪下雨或是刮大風，我們一般都還是用地灶燒水或做飯。這樣可以省煤氣錢。用地灶做飯的同時也能烤火取暖。這一點，在我之前的文章《和我姑姑幹一天活，揀煙葉》裡，已經有所體現。我們村及臨近幾個村子，也都是這麼過的。

我已在村裡度過了二十多年，年年冬天的難熬，似乎也讓我練就了抗凍的體質。寫這篇文章時我在石家莊的一個出租屋裡，為了省錢，九月份預交冬季暖氣費時，我就提前和房東說，我不用暖氣。一來可以省錢；二來我也確實是能抗得過去。畢竟城市相較於農村，房屋的保暖性能，以及用水用氣方面的便捷性，還是要好很多的。

當然，或許有人會說，河南在緯度上比河北低，冬天是沒有那麼冷的。但其實不是。身處河南農村的人都明白，冬天的那種冷是純粹而單一的，冷就是冷，冷的狠了就會疼。我在河南農村出生長大，在河北上大學與工作，我很清楚兩地的狀況。河南河北之間沒有山脈橫隔，黃河也阻擋不了冷空氣，兩地之間的冬季氣溫是差不多的。

我沒有想過河北農村會因為天然氣取暖問題而上了熱搜，也是因為這次走訪調查我才知道，在物質設施層面，不止城市與農村之間的差距很大，不同地方農村與農村之間的差距也不小。但農村老一輩人都具有的節省的觀念與堅韌的品性，卻是不分地域的。

我之前在文章裡寫道:節省是因為窮嗎？在我看來不是的，而是因為廉價。即是說，以我父母為代表的許許多多的農村老一輩人，他們認為自己的時間比金錢廉價，自己的健康比金錢廉價，自己的舒適比金錢廉價，甚至自己的尊嚴，也比金錢廉價。節省，是許多農民普遍的一種風險防禦策略。

農村人的節省是在生活的許多方面一以貫之的。不捨得用天然氣取暖，或是不捨得用煤氣做飯，只是其中的一種表現方式。但需要說明的是，我並不認為這種過度的節省是什麼美好的需要誇讚的品質。這歸根結底是源於物質的不富裕，還是在於發展上的不平衡不充分。

我認為，北方農村的情況千差萬別，取暖方式依賴單一能源或靠「一刀切」的技術路線，總歸是行不通的。我自己就是農村人，也走過許多農村，我能明白許多農村人背後那沒有說出來的話。不管是取暖問題還是其他的民生問題，歸根結底的方法還是在於「兩個制宜」，即「因地制宜」和「因時制宜」。在這「兩個制宜」之上，要遵循經濟適用的原則。

因地制宜，需要我們充分尊重並發掘當地經濟適用的改造方案和供暖方式。「尊重」要在「發掘」前邊。這裡的尊重，是指尊重當地的現實條件。就是說要宜電則電，宜氣則氣，宜煤則煤。要不然就是設備跟上了，但老百姓不捨得用，也還是形同虛設。因地制宜，就是在空間地域上，要求政策或是技術路徑，具備彈性和適應性。

因時制宜，也是要在尊重的基礎之上推行政策。這裡的尊重，指的是尊重當地老百姓的意願。即是說，應允許對暫時不具備清潔取暖條件的地區，暫時使用清潔煤，或是專用燒柴爐具這樣的過渡方案取暖。因時制宜，就是在時間維度上，把握好政策的推進節奏和步伐。不能急於求成。

當然，問題需要我們主動去調研去觀察去發現。問題的解決需要靠方法靠實幹。不管是調研還是實幹，這都需要定力，也需要時間。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事在人為。奔著更好的生活去努力，這都需要事在人為。

本篇文章或因筆者個人能力不足、樣本不多而多有缺陷，肯定有很多被忽視的情況未被記錄。需要補充完善的地方還有很多。大家如對當地取暖情況有所瞭解，或是對文章內容有什麼補充，煩請在評論區告知。謝謝大家。

根據以往所寫的紀實文章的經驗，不知道這篇文章是否也會被強制刪除，或因不可抗力因素而消失不見。故而已將文章發佈在知識星球上，一方面是為了備份，另一方面也回答讀者問題，更新多類型文章。大家如有興趣，可移步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