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又俠案不該成為台灣「安全期」幻想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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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防部1月24日公開宣布,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立案審查調查。這種以官方口徑直接點名、一次拉下兩個關鍵人物的做法,訊號甚是明快。但有意思的,不只於北京究竟查到什麼,或外界熱衷的「權力核心穩不穩」,真正的外溢效應是台灣輿論迅速把這場治軍整肅,改寫成一場台海安全的集體推理:有人說解放軍指揮鏈斷裂,台海危機下降;也有人說正因為指揮鏈斷裂,反而更容易失控走火。於是,「中共治黨從嚴、治軍反貪」在台灣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戰爭的風險管理。

這種翻譯首先來自對「能力」的判讀。包含路透在內的許多外媒都把這次調查放進近年解放軍高層整肅脈絡,指出清洗已干擾軍工採購與軍隊治理,但日常運作仍可能維持。在台灣的安全語境裡,這句話被進一步拆解成兩層:一是大型聯合作戰需要穩定指揮鏈與磨合,短期內未必適合「大動作」,二是越需要向內證明軍隊仍可用,越可能在周邊維持高頻度、低門檻的軍事姿態。

台灣淡江大學林穎佑提出的「戰略保守、戰術積極」便恰好對應這種拆解,即戰略層級不想升高到不可控的全面衝突,但戰術層級反而要用聯合戰備警巡之類的動作維持對內外的敘事。這不是溫和,而是一種「用可控動作維持不可示弱」的治理技術,當反貪把高層弄得人人自危,最先被需要的往往不是專業,而是可展示的服從與可直播的秩序感。

第二種翻譯來自對「動機」的揣測。美國史丹福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的說法很典型。吳國光研判,兩岸爆發全面戰爭的可能性下降,但不排除局部戰爭,因為重建指揮系統需要時間,可習近平又需要對建軍目標與內部宣示有所交代。這個邏輯在台灣引發共鳴,原因不在於吳國光的判斷是否精準,而在於他把解放軍對台「打不打」改成「怎麼打」。當全面戰爭被視為高成本、高複雜度,局部衝突就成為更容易被想像、也更難被定義紅線的選項。質言之,他認為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台海風險的形貌可能不是一夕開戰,而是摩擦累積。

第三種翻譯則是對「失控」的恐懼。美籍華裔作家章家敦在福斯商業頻道提出核心不是解放軍變強或變弱,而是政治高度集權、資訊層層過濾,使危機管理能力下降,衝突更容易踩不住煞車。這類觀點在台灣容易被認為是「危言聳聽」,但這類語言的傳播力又恰恰來自一個現實,即在不透明的體制下,外界很難用制度化的方式去確認北京在危機中會如何做決策,只能用「最壞情境」提醒自己別把幸運當成規則。

2020年10月初,解放軍在台海演練登陸作戰。(中國央視截圖)

而廣受台媒報道的台灣國安圈的語言則更為直接,不具名的台灣國安官員稱,軍委副主席與參謀長同時被拿下,等同指揮中樞「自我斬首」,在一人決策、資訊封閉情境下,不可排除對外衝突用來凝聚內部的可能性。這段話其實也是把台海討論帶回威權體制的風險不只在「會不會打」,也在「怎樣避免誤判」。

因此,前台灣行政院政務委員張景森與台籍旅美教授翁履中近日的提醒,某種程度則是在對台灣社會喊話,訴諸別把北京的「重整期」誤讀成台灣的「安全期」。張景森說兩人可能曾是決策中的煞車皮,如今權力更集中,專業評估被削弱,台海危機管理的不確定性反而增加。翁履中則把整肅形容為「清理跑道」,意指北京追求的是更可控、更單一服從的指揮體系,短期看似降溫,長期可能是為了某天更有效率地升高。

回頭看,這宗事件之所以成為台灣正反多方的「談資」,並不因為台灣突然更懂解放軍,而是因為台灣正在用有限資訊,逼自己回答一個更難的問題:在不確定性升高時,什麼才是「理性」的安全判斷。若把「軍委震盪」簡化成「所以不會打」或「所以一定會打」,都只是把焦慮外包給一句口號。更務實的討論應該是:短期內大型聯合作戰的組織成本上升,台灣確實可能得到一段窗口,但窗口不是禮物,當是作業時間。

近年圍台軍演範圍。(01製圖)

其次是包含戰術摩擦、灰色地帶行動在內的頻率與烈度可能更難預測,因為這類行動既能對內交代,也更容易在誤判中擴散。最後,台灣的風險管理不該只押寶在北京「更亂所以更不敢」,也要準備「更亂所以更容易出事」。

換句話說,中共治軍越嚴,未必等於台海越安全,反貪越猛,也不必然等於戰爭越近。唯台灣輿論熙熙攘攘、張又俠案風風火火之際,對於兩岸更像一面鏡子,把台海安全討論從意圖拉回能力、控制與誤判三個變數。對台灣來說,最需要的不是替北京寫劇本,而是替自己建立一套不被單一敘事綁架的風險語言,同時也要避免把每一次北京內部整肅,都下意識當成台海命運的即時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