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前首富許家印的名字，星期二（4月14日）又在社交媒體刷屏了。

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本周開審房地產企業恒大集團系列案件，2023年9月被採取強制措施的恒大董事局主席許家印，重回公眾視野。

官媒新華社星期二發佈簡短消息，列出了許家印的「八宗罪」：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佔、單位行賄。報道提到，許家印在控辯雙方辯論後，進行了最後陳述，並且當庭認罪悔罪。法庭將擇期宣判。

報道沒有披露恒大和許家印的涉案金額，但2023年這名地產大亨被採取強制措施時，坊間一度傳出，恒大負債的大窟窿達到2.4萬億元（人民幣，下同）。

過去兩年，官方在恒大系列案上逐一收網。去年3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披露，廣東、北京等地監察機構對「恒大系」42名涉案人員審查起訴。中國媒體分析，這裏可能包括許家印，以及他的二兒子許騰鶴、恒大財富總經理杜亮、恒大汽車總裁劉永灼等。

一些律師界人士認為，考慮到許家印涉嫌的罪名多，涉案金額可能巨大，集資詐騙罪最高可被判無期徒刑，如果是數罪併罰，68歲的許家印可能會在牢獄中度過餘生。

許家印的人生跌宕起伏，充滿傳奇色彩。他出生於河南周口農村，年幼喪母，家境貧窮，高中畢業後在家鄉務農。中國在文革後恢復高考隔年，許家印考上武漢鋼鐵學院，畢業後分配到河南舞陽鋼鐵公司工作，很快當上車間主任。

1992年鄧小平南巡，34歲的許家印放下國企的「鐵飯碗」，揣着2萬元積蓄和30多頁簡歷南下深圳闖蕩，之後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改革開放的風口上。

到深圳後，許家印先進入中達集團做起打工仔，兩年後他向老闆提議進軍廣州房地產市場，帶着司機、出納、業務員、勤雜工到廣州，成功拿下一個名叫「珠島花園」的房地產項目，為公司賺了2億多元。

1996年，許家印決定自立門戶，創立了後來的恒大。搭上中國經濟起飛、房地產爆發式增長的快車，恒大快速成長，短短10年就邁開全國擴張的腳步，很快足跡遍佈核心城市，並引進國際戰略投資者。

許家印的野心遠不止做房地產商，2010年開始，恒大開啟多元化擴張，逐漸涉足物業、新能源車、文旅、體育、康養等產業。2015年前後，恒大系統性進入金融領域，以高息回報為誘，吸引大量社會資金進場，也為後來許家印的倒台埋下隱患。

那個時候的許家印還是風頭無兩，他在2008年當選中國全國政協委員，之後又連任兩屆全國政協常委。2012年3月的兩會，許家印別着愛馬仕皮帶，在人民大會堂外成為焦點，「皮帶哥」的形象也成為他意氣風發的定格。

雖然關於恒大負債率過高、多元化擴張風險太大的質疑從沒間斷，但恒大當時在大多數人眼中仍是「恒而不倒，大而愈強」。許家印也在2017年憑藉2900億元的身價，登上中國首富寶座。

恒大的成功很大程度依賴於上槓桿，也就是用一塊錢的本錢，做幾塊錢甚至更多錢的生意。但隨着中國高層在2016年提出「房住不炒」，並在2020年為行業劃下「三道紅線」，房地產行業的發展邏輯被根本改寫。一大批通過「三高」（高負債、高槓桿、高周轉）模式成長的企業資金鍊斷裂，「三高」典型代表恒大危機四伏，疊加恒大財富逾期未兌付，昔日的地產翹楚四面楚歌，許家印也在恒大的債務泥沼中被拉下神壇。

許家印和恒大都是一個特定時代的產物。他身上不乏企業家的典型特質——目光敏銳、有見識、有膽識，看準中國城鎮化和住房商品化的趨勢，抓住改革開放浪潮中，中國經濟飛速增長的契機；他敢想、敢闖、敢拼、敢沖，但富貴險中求的另一面，是對風險的忽視、對利益的極限追求，甚至滑向不擇手段的投機與貪婪，最後在不斷加碼的賭局中迷失方向。

從農村的貧寒少年，到地產界巨頭、中國首富，最後淪為階下囚，許家印曾經白手起家、平地起高樓，如今神話破滅、繁華落盡，也留下巨大的爛攤子：被拖欠賬款的供應商，掏空積蓄換來爛尾樓的業主、血本無歸的投資者，這些人付出的代價，難以由許家印的一紙認罪書和鋃鐺入獄來彌補。

許家印與恒大神話的終結，是中國房地產從高歌猛進轉向回歸理性的沉重註腳。靠着高槓桿與快速周轉的粗放式發展模式，造就了少數人的暴富，也積累了社會難以承受的風險。隨着行業邏輯重塑，多年來深度依賴房地產驅動的中國經濟舊敘事，已經一去不復返。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