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輪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衝突中，值得留意的，除了同不同美國陣營站隊進行對抗的分線外，哪些國家依舊悍守冷靜，試圖讓中東衝突停在現有位置，避免進一步擴大，其立場更值得被世人看到。相對現實主義式的權力掠奪，以及抽象的民主至上，「反戰」在當今這個紊亂的世道，或更接近一種必須被高舉的價值，簡言之，「反戰」才該是意識型態的普世價值。

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4月14日發文，點名中國、西班牙、俄羅斯、土耳其、意大利與埃及，感謝這些國家在當前局勢中的「反戰」立場。這份名單的關鍵，不在於涵蓋了哪些地緣政治板塊，而在於這些國家的共同點：沒有支持衝突升級，亦未將局勢推向更高強度的對抗，當戰事本身仍在發展，這樣的點名，精神上的本質即是意義。

綜觀中國在這段時間的說法其實沒有太大變化，從3月到4月，北京反覆強調的仍是反對干涉他國內政、呼籲停火、主張回到談判。這些話本來就常見，但放在當前環境裡，反而顯得不那麼尋常。因為當多數意見與選項開始往軍事或壓力傾斜時，「不升級」就不只是一類中性的外交語言，而是一種選擇。

也因此，伊朗點名的這些國家，縱然彼此背景差異很大，卻被放在同一個脈絡裡，強調的就不是誰站在誰那一邊，而是誰沒有把局勢繼續往更糟糕的方向推進。

類似的「反戰」呼告，也出現在梵蒂岡。教宗良十四世近期公開表示，會持續反對戰爭，語氣其實很克制，只是回到最基本的和平立場。但美國總統特朗普卻直接批評他「在外交政策上很糟糕」。這種反差不需要太多詮釋，它反映的是一個正在出現的變化：在某些特定的政治環境裡，「反戰」竟然已經不再「理所當然」，反而變成一種可以被人質疑的立場。

是以，「反戰」到頭竟成為了一類「糟糕」的外交政策，足可見這個世界已走到了怎樣顛狂的地步。

回到中國，北京在這一輪中東危機中的位置，自然沒有「站在哪一邊」的問題，也沒有直接進入衝突，而是一貫地主張避免衝突繼續升高，持續想把焦點拉回停火與談判。這種角色不一定討好，但在局勢升溫時，北京至少提供了一條不同的方向。對一些國家來說，這樣的選項本身就有意義，意味著不一定只能在升級與對抗之間二選一。

至於為什麼這樣的立場會在一些非西方國家之間產生共鳴？原因也不難理解，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國際政治習慣用上世紀冷戰那套「民主對抗威權」來理解人為衝突，但這套框架現在愈來愈難完整套用。很多國家並不想被放進這種二分法裡，而是更在意穩定與發展，以及怎樣能不被拖進戰爭。

類似發展動機的匯集，其實也可程度解釋「全球南方」近年被頻繁提起的原因。這些國家彼此差異很大，但在一件事情上看法接近，即戰爭通常不是解方，而是風險本身。從這個角度來看，伊朗這次的發文，無疑就是在標記這一條界線，拱火的眾所周知，但主張降溫的必須讓人知道。

至於美國，問題未必在於它有沒有價值，而在於太習慣把自身的行動直接等同於價值本身。當軍事行動被包裝成維持秩序，當壓力被說成責任，久了之後，外界自然會開始懷疑：這些說法是在描述現實，還是在合理化霸權利己的選擇而已。久而久之，猶如七傷拳一般，殃及的是華府自身的國際公信力。

也因此，如果今天還要談所謂「普世價值」，或許可以用一個更簡單的標準來看。各國奉行的制度可以不同，面對矛盾時的立場可以分歧，但至少要有一條很清楚的線：是不是在避免衝突失控。當戰爭愈來愈容易被啟動，反而是那些試圖把局勢拉住的行為，變得更容易被辨認，從這個意義來看，「反戰」的呼聲縱然很難響亮，但尤其在當下這個時間點，藉由遇難的伊朗之口，突出「反戰」作為不可撼動的意識形態普世價值，才更具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