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dran Nair對話陳啟宗:西方對中國的誤解 是恐懼與拒絕學習

撰文:毛詠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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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協會香港中心1月30日,邀得馬來西亞印裔商人、香港獨立智庫「全球未來研究所」(Global Institute For Tomorrow, GIFT)的創始人Chandran Nair與中心主席陳啟宗展開題為「在分裂世界中了解中國」(Understanding China in a Fractured World)的爐邊談話。除了探討全球以消費驅動的經濟模,二人還探討了中國的治理模式及體制的獨特優勢,以及西方對中國的誤解與恐懼。
對話內容原為英語,由香港01編譯,以下為談話內容擇要:

陳啟宗:你在中國經商三十多年了。但在談中國之前,這是你的第幾本書?第三、四,還是第五本?

Chandran Nair:這是第四本。

陳啟宗:請用兩句話概括你前三本著作。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這傢伙總是跳脫框架思考。為什麼他是我的好朋友?因為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這傢伙總是跳脫框架思考。

Chandran Nair:你太客氣了,謝謝。第一本書是《消費經濟學》(你太客氣了,謝謝。第一本書是《消費經濟學》(Consumptionomics)。 這本書在某種程度上是領先時代的。其核心觀點是:如果我們不正視目前的經濟模式是建立在「用你沒有的錢,去買你不需要的東西」之上,我們就無法識別人類面臨的生存威脅。這就是全球消費主義。

其潛在論點是,到了2050 年——我們正逼近那一天——如果60億亞洲人都要像美國人、歐洲人或澳洲人那樣消費,遊戲就結束了。資源根本不夠。不需要火箭科學家也能明白,海裏沒有足夠的魚,魚類資源正在消失。如果我們都像西方人那樣吃雞肉……我記得一個數據,我們需要消耗約200億隻雞。而且你知道,現在吃的雞大多不是自然生長的,全是打類固醇的。

所以這本書的主旨是:我們不能繼續靠「消費」來創造繁榮。我們必須根據需求消費,並且必須為事物定價。我引入了「如何為外部性定價」的概念。為什麼我們今天連二氧化碳都無法定價?因為我們不願犧牲消費。消費被低估了價格,成本被外部化了。二氧化碳只是冰山一角,我們還低估了水和所有資源的價格。

Chandran Nair認為由消費主義驅動經濟,未來如60億亞洲人都遵照西方的消費方式,全球資源將難以負荷,因此應靠外部定價來管控消費。(Asia Society)

陳啟宗:所以基本上,為了讓人類繼續在地球生存,60億亞洲人必須找到新的看待世界和消費的方式。那麼第二本書呢?

Chandran Nair:第二本書《可持續發展的國家》(The Sustainable State) 回應了這個問題。人們常挑戰我說:「Chandran,消費是人類的 DNA。」我回答,人類有很多DNA本能,但我們有規則。而規則不應由麥當勞、Nike或英美資源集團制定,必須由「國家」——社會的制度機構來制定。

這本書在西方受到很多挑戰,我甚至受邀上BBC與Stephen Sackur辯論。書中主張,亞洲和非洲若要應對「資源不足」這一物理定律,就需要規則。這需要國家機構來執行,我甚至說我們需要「嚴厲措施」(draconian measures)來遏制消費傾向。

這不是威權主義,而是要在極限內生存。我們需要新的政治哲學,因為我們長期遵循的「東印度公司式」盎格魯圈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必須改變。

陳啟宗:第三本書呢?

Chandran Nair:第三本書名為《解構全球白人特權》(Dismantling Global White Privilege)。

我意識到,對改變的阻力根植於當前的全球化模式,而該模式又根植於西方範式。我想為世界提供一種「非西方」的敘事。有人以為我反西方,不,我有許多西方朋友。但我們現在看到的西方敘事是主導性的,且正與現實世界發生衝突。

我的觀點是,我們對全球治理、社會經濟學的理解,以及我們送孩子去哈佛商學院這類「觀念過時的機構」(flat earth societies)學的東西,本質上都是20世紀的舊物。21世紀需要不同的視角。我們需要西方世界適應一個新的、多極化的世界秩序,在那裏規則會不同,權利、自由和繁榮的定義也會被重新界定。

民主、專制

陳啟宗:我認為中國的風險主要在於內部,而非對世界構成威脅。中國發生的問題主要源於其自身的弱點和錯誤,這些是可以被控制的。認為中國的風險主要在於內部,而非對世界構成威脅。中國發生的問題主要源於其自身的弱點和錯誤,這些是可以被控制的。

Chandran Nair:是的,我在書中論證,儘管有人認為「一帶一路」有潛在的過度擴張風險,中國的成功主要是因為它沒有在外交和軍事上過度擴張,因此,我不認為中國的增長對世界構成威脅。

我曾警告中國朋友——這一點我很積極——中國人願意以亞洲的方式接受建議,即不對抗、不讓人丟臉。但我指出,除了地緣政治風險,中國最大的國際風險在於其巨大的體量所帶來的意外衝擊。

這回到我對經濟模式的觀點:如果中國完全擁抱西方的「消費驅動」模式,鑑於其規模,中國的非國家行為者(企業)可能會為了資源在全球進行掠奪。資源未必都會流回中國,可能會去往別處。

我曾在《中國日報》撰文提醒,採礦業(如在非洲)和漁業是高風險領域。中國人願意以亞洲的方式接受建議,即不對抗、不讓人丟臉。但我指出,除了地緣政治風險,中國最大的國際風險在於其巨大的體量所帶來的意外衝擊。

陳啟宗:據我理解,如果沒有中國政府介入監管,中國人如果「放任自流」,是非常資本主義、具創業精神,而且極度勤奮,他們可能會對世界做很多糟糕的事,就像歐洲人、美國人過去那樣。

例如,中國有個詞叫「內捲」。如果中國把「內捲」輸出到世界,那是災難性的。你們會摧毀別人的中小企業和民族品牌。中國會因此成為「壞人」——不是因為政府,而是因為私營部門。所以國家有必要介入嗎?

Chandran Nair:我很高興你問這個問題。我一直對中國政府和外國朋友說:如果一家澳洲公司,如 Rio Tinto,在巴布亞紐幾內亞挖礦並造成災難,人們會說是 Rio Tinto的錯;但如果一家中國公司在柬埔寨經營非法賭場或涉及幫派,天啊,人們會說是「習主席派這些人去掠奪的」。的錯;但如果一家中國公司在柬埔寨經營非法賭場或涉及幫派,天啊,人們會說是「習主席派這些人去掠奪的」。

對你們(西方)來說,問題出在企業自己身上。不同之處在於,中國(政府)可以遏制這種行為。我認為區別在於,中國能夠遏制這些行為。我相信這是唯一一個如果有意願,就能遏制其「壞分子」的國家。

Chandran Nair認為大眾對全球治理、社會經濟學的理解,以及送孩子去哈佛商學院這類「觀念過時的機構」(flat earth societies)學的東西,本質上都是20世紀的舊物,21世紀需要不同的視角。(Asia Society)

陳啟宗:如果中國像美國那樣民主,對世界來說將是災難,對吧?因為政府將無法監管。如果中國像美國那樣民主,對世界來說將是災難,對吧?因為政府將無法監管。

Chandran Nair:我不知道是否是災難,但我認為「民主」和「威權」這些詞往往是意識形態術語。美國是民主國家嗎?我不這麼認為。這本質上是關於政治體制如何達成你想要的結果。

鄧小平說過:「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就是好貓。」李光耀也說過,我們要的是如何利用國家資源(社會資本、人力資源)來達成更公平社會的結果。

對於中國,我認為現有的體制是必要的。如果不控制這些公司,將對世界產生負面影響。我也相信隨著標準提高,中國公司會改進。看看印度,我認為印度因其政治經濟體系而面臨真正的問題。大國不能實行(西式)自由民主,因為這種體制太反覆無常,允許無能的人掌權,無法讓我們應對生存威脅。

我認為從某種角度看,中國比印度更「民主」。如果你把民主僅僅看作每四年投票一次的表象,那沒問題。但我認為民主是關於治理結果,是關於將人民從苦役中解放出來。無可否認,中國體制讓更多人脫離了苦役,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如果你今天是窮人,你寧願是中國人還是印度人?答案很清楚。如果我在印度是窮人,燈會熄滅,沒有乾淨的水和衛生設施,沒人在此乎。所以根本問題是:人民是否願意為了集體福祉優先於個人權利,而接受更嚴格的規管?

西方的誤解與恐懼

陳啟宗:你認為美國和西方對中國最大的誤解(misunderstanding)是什麼?

Chandran Nair:我認為有兩點。誤解是一回事,但我認為更多的是恐懼。這種恐懼源於極度的不安全感,因此必須打壓對方。這根植於西方文明的「例外主義」
(exceptionalism),尤其是美國的例外主義,簡直是打了類固醇般失控。

西方世界——我說得很謹慎——在主導了400到500年後,無論多麼自由主義,依然覺得自己比大多數人優越。自由主義的敘事只是掩蓋了這一點。

陳啟宗:但中國在1800年也處於同樣的位置,自認最強,卻不知那是衰落的開始。

Chandran Nair:是的,但中國當時沒有像西方那樣去四處殖民和統治世界,中國從來是「留在家中」(stay home)的。

現在西方,特別是美國,很難接受一個「非白人」(Non-Caucasian)國家成為其平起平坐的對手。我之所以使用這個詞,是因為我認為大約三年前,一位副國務卿、一位黑人女性——說中國是一個新威脅,因為「我們從未面臨過非白種人的威脅」。我不知道美國黑人的意識發生了什麼變化,但我所有的黑人朋友都說他們需要離開美國,去中國之類的。

這是恐懼。至於其他所謂的「誤解」,很多是拒絕學習的結果。例如英國首相去北京,傲慢地說要提人權問題,但他自己的政府卻在加沙人道災難上就如同謀,甚或是逮捕國內 60 歲的抗議者。這不是誤解,這是拒絕接受另一個大國的崛起。

我相信,21世紀最重要的地緣政治關係是中國與印度。如果中印能解決分歧,將能讓超過 10 億人脫貧,包括巴基斯坦。印度需要與巴基斯坦交好,然後還有孟加拉。當然,整個東南亞也會崛起。所以我認為這並非誤解。

Chandran Nair2025年底出版的新書《Understanding China》。

環境與農業技術

陳啟宗:你認為中國在環境方面做得夠嗎?

Chandran Nair:做得夠嗎?我認為他們是世界領袖。雖然還有很多要做,但他們遙遙領先。

大約10年前,中國科學院報告指出,中國60%的可耕地因過度化學化而污染。中國的可耕地僅佔國土約11%,印度較多,有30%。

但中國開始做一些非常有趣的事。他們正利用科技和無人機大幅減少化肥、殺蟲劑的使用。我和同事 10 年前見過一家中國無人機公司,他們繪製每一寸土地的濕度圖,利用無人機精準施肥,甚至能針對單一樹枝噴灑,而不是整片田地。

現在,他們的目標是將化學肥料使用量減少約 60%。接下來是清理地下水。固體廢物處理已經解決了。空氣和工業污染也大幅改善。我這幾年去過偏遠山區,甚至原住民村落都有污水系統,這是 10 年內的驚人成就。對於嚴重污染(如排放氰化物),中國甚至曾對企業執行死刑,因為那是殺人。但中國需要非常謹慎應對在其他地區的環境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