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伊朗開始談判:即便美國沒有打 伊朗改革也勢在必行?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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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航母打擊群抵達、伊朗也宣稱嚴陣以待的緊張氛圍下,美伊談判似乎於無聲中開展。

美國這方,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已在此前多次威脅伊朗重返談判桌、就核問題達成協議,「否則美國的下一次攻擊將更猛烈」。其本人也在1月31日證實,美伊之間正在對話與談判。

伊朗這方,即便此前態度一致強硬,卻顯然不是沒有談判空間。例如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就表示,對伊朗而言,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分歧始終是優先選項,「戰爭既不符合伊朗的利益,也不符合美國和整個地區的利益。」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高級顧問、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也在1月31日指出,伊朗與美國之間的談判架構正取得進展。

而這顯然是美伊雙方都想避免「大決戰」,以及中東多國共同斡旋的折衷發展。例如埃及總統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就與佩澤希齊揚通話,強調應避免地區局勢進一步升級,反對採取軍事手段解決政治分歧;無獨有偶,卡塔爾首相兼外長穆罕默德(Sheikh Mohammed Bin Abdulrahman al-Thani)也在31日與拉里賈尼舉行會談,旨在「緩和區域緊張局勢」。

2026年1月14日,人們參加在伊朗德黑蘭因貨幣貶值引發抗議而喪生的安全部隊葬禮。(Reuters)

當然,有鑑於美伊之間敵意深重、談判存在結構性障礙,雙方還是沒有完全放棄動武。例如特朗普就稱,美國出於安全考慮,並未將可能的打擊伊朗計劃告知美國在中東的盟友;伊朗軍方也同樣警告,美國與以色列不得先發制人對伊朗動武,並強調當前伊朗在導彈、防空及其他防務實力方面相比之前都處於更高水平。

可以這麼說,當前的局勢和緩,恐怕不是完全的煙硝退散,而是換一種方式山雨欲來。而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場兵臨城下的談判展演,其實是幾重脈絡的複雜交織:美國對於重返中東戰場有所顧慮、以色列要求美國「解決伊朗問題」、伊朗溫和派有意緩解國家財政壓力。

基本上前兩者已經在2023年開始的加沙戰爭體現無遺,也就是美國不願情況徹底失控、以色列卻持續加開戰線;至於伊朗的內部脈絡,其實也在這次全國示威中殘酷暴露:伊朗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戳中了以色列與美國的軟肋,也就是前者想戰卻不夠力、後者能戰卻不願局面失控,只是毫無疑問,伊朗的經濟沉痾、政治衰敗,也正導致民意愈發不支持政府的對外干預、投資核計畫,以及隨後與西方的全面對立。

因此,當前緊張其實是各方都被困鎖的連環戰略困境。對以色列來說,是國家安全神話的一朝破滅;對美國來說,是自己即便遠離阿富汗與伊拉克,也還是無法放心撤出中東;對伊朗來說,則是1979年至今的革命成果正在透支,政權也愈發風雨飄搖。

顯然,美國與以色列的擔憂關乎國家安全與戰略,伊朗的危機卻也同樣刻不容緩。而後者的重擔,可以說是從1979年起便深入血液、融入骨髓,並且由此導致問題的沉重難解。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2026年1月28日敦促伊朗回到談判桌,就核武器問題達成協議,否則美國的下一次攻擊將更猛烈。(網頁截圖)

1979年後的伊朗經濟如何前行?

回顧1979年伊斯蘭革命的經過,其實與同一時期暢行的社會主義革命相當不同:前者並未將自身與工人或農民階級連結起來,也沒有提出明確的經濟重組策略。雖說神權政府建立在否定巴列維(Mohammad Reza Pahlavi)王朝、主張伊斯蘭路線的基礎上,但觀察其後續經濟政策,其實與多數發展中國家的做法如出一轍,並沒有發展出顯著的伊朗特色。

首先是1980年代,伊朗政府實施了強硬的反市場政策,例如商品配給制、接管銀行和大型企業。這種強烈的國有化力道,背後其實更多是形勢所迫、而非意識形態驅動,畢竟1979年革命後,伊朗就發生了嚴重的資本與精英外逃,又隨後經歷長達8年的兩伊戰爭。

到了1990年代初,伊朗政府開始轉向親市場經濟,這背後主要來自時任總統拉夫桑賈尼(Akbar Hashemi Rafsanjani)掌權後的結構調整;在這之後伊朗又經歷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的民粹主義經濟政策,接著過渡到2013年開始的魯哈尼(Hassan Rouhani)政府新自由主義,以及隨後的萊希(Ebrahim Raisi)與佩澤希齊揚混合路線。

伊朗總統辦公室2022年10月8日提供的一張圖片顯示,伊朗總統萊希8日在首都德黑蘭扎赫拉大學舉行的開學禮上向師生發表講話。(伊朗總統辦公室)

但無論是哪一屆政府,一個關鍵始終貫穿伊朗經濟:仰賴石油收入。而這個現象很大程度來自革命前的石油暴利,畢竟從1974年到1979年,伊朗的石油收入整體超過一兆美元,可以說是趕上國際油價上漲的高光時刻,經濟整體也快速增長。

但在之後10年內,人口成長、油價下跌、石油產量下降共同導致了石油收入的「今時不同往日」,例如在第二次石油繁榮時期(2003年到2013年),伊朗的人均石油收入已經下降到1970年代的四分之一,到了2018年更是只有1970年代的十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伊朗也還是沒有擺脫對於石油經濟的依賴。一來,伊朗錯過了利用石油紅利推行產業轉型的絕佳良機;二來,石油收入會助長腐敗和反成長的民粹主義經濟政策,導致國家整體更不容易進行產業轉型。而這種現象既讓西方能用制裁狙擊伊朗的石油出口,從而重挫伊朗經濟,也持續掏空了伊朗的就業市場。

2000年代的石油繁榮尤其典型。這場繁榮同步拉升進口、尋租和裙帶資本主義,卻也損害了就業,例如在艾哈邁迪內賈德時期,石油收入就讓政府得以維持較高匯率,同時刺激廉價進口,結果也就抑制了國內生產和就業。例如2006年至2011年的人口普查數據就顯示,伊朗經濟每年僅新增1.4萬個就業崗位,但每年約有70萬年輕人進入勞動市場,職位顯然供不應求。

美伊關係:特朗普執政期間,美國對伊朗態度強硬,雙方不斷陷入緊張局勢。2018年5月,美國宣布退出伊朗核協定,同年向伊朗發動兩輪經濟制裁,涉及石油、黃金、航空等產業。圖為特朗普簽署有關制裁的備忘錄。(Getty Images)

可以這麼說,出於對石油出口的嚴重依賴,伊朗經濟無論在巴列維王朝或伊斯蘭共和國時期,只要遇上石油收入豐厚就能實現增長,卻沒有把握轉型良機,更因此在西方制裁下自曝其短。基本上2011年制裁導致石油收入銳減後,伊朗經濟便開始走下坡。

就業問題則持續為政治穩定埋下隱患。如前所述,即便伊朗有過石油經濟的繁榮,卻還是無法為青年提供就業機會。根據2016年到2017年的人口普查數據,25至29歲的伊朗男性和女性的失業率分別為34.6%和45.7%。這就反映伊朗經濟成長模式的深層問題:政府干預下的官僚體系、無所不在的基金會和國有企業,其實共同扼殺了伊朗的私部門發展。

顯然,伊朗雖是石油大國,卻因為產業傾斜、受到制裁、管理不善,而與「阿拉伯之春」諸國、乃至發展中國家Z世代共享了類似的示威土壤:國家雖有大量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卻缺乏乘載勞力的就業市場,導致了被剝奪感在青年間普遍蔓延,從而掏空政府的統治正當性。

而這反映的更宏觀現象,是1979年革命並未顯著改變伊朗的不平等情況。長期以來,伊朗的所得不平等基尼係數(Gini Coefficient)一直高於0.40,少數低於這一水平的時期,是艾哈邁迪內賈德任內推行能源補貼改革、並發放大量現金補貼後。但這只是表面虛華,而沒有改變產業結構深層問題,事實上強調收入均等而非生產力均等,也正是石油民粹主義的象徵。

當然,1979年革命不是沒有改進城鄉差距,卻顯然在石油經濟的飲鴆止渴下緩不濟急。而這毫無疑問,是近年伊朗屢屢爆發大型示威、迫使底層民眾走上街的一大關鍵。

2026年1月2日,一名街頭音樂家在伊朗德黑蘭抗議貨幣貶值的示威活動中演奏。(Reuters)

改革已經刻不容緩?

更糟糕的是,伊朗近年的經濟問題已不只是階級不平等、青年失業率高漲,還有隨之而來的金融風暴。這就導致這場經濟動盪本身,不論是規模或深度,其實都是30年前兩伊戰爭以來後前所未有。

而背後關鍵,其實就是數十年的經濟治理不善,再加上2011年、2018年開始的持續制裁施壓。後者尤其關鍵:制裁會減少石油收入,從而增加財政赤字和通脹預期,以及隨之而來的國際交易成本,導致外匯儲備的持續下降;而只要進口中間產品的供應鏈受影響,產業就容易受到牽連,從而影響無數家庭和企業的預期,連帶削弱支出與投資。

當然,伊朗石油曾經在全球扮演角色,但在頁岩油革命的背景下,全球石油市場正在經歷從稀缺到充裕的格局轉變,這就導致沙特等海灣產油國紛紛推動「2030願景」等產業轉型;更何況是伊朗這類中型產油國,基本上更多是被衝擊對象、而非衝擊全球市場的關鍵板塊。這也毫無疑問,是美國可以持續用制裁狙擊伊朗石油出口、卻不用擔心油價上漲的重要背景。

而如前所述,國家統治正當性與社會資本的侵蝕、腐敗的根深蒂固,尤其是革命衛隊等特殊利益集團的裙帶關係,已經削弱伊朗推行經濟改革的能力。即便經歷曾經的石油繁榮盛景,伊朗產業的生產力、創新能力也並沒有顯著拉升,更何況伊朗政府還將大量石油收入用以支持中東的反政府武裝、也就是「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而沒有有效填補國有企業虧損對政府帶來的財政負擔,更沒有通過擴大稅基來彌補支出,而是透過鑄幣稅、從國家發展基金中提取資金、向銀行定向放貸來填補預算赤字。

圖為2024 年 11 月 6 日,黎巴嫩貝魯特民眾收看真主黨新任領袖卡西姆(Naim Qassem)的電視講話。(Reuters)

換句話說,伊朗金融業其實長期承受「威利狼」(Wile E. Coyote)的風險,也就是挖東牆補西牆雖能保住一時平穩,但銀行體系的整體穩定性、貨幣價值都可能在某個時刻突然暴跌。高漲的實際利率(即名目利率減去通貨膨脹率)又長期抑制了投資,但在實體經濟疲軟的現實下,利率下調又容易促使私人儲蓄流入外匯市場,從而導致里亞爾貶值並且加速資本外逃。

此外,由於不良貸款金額龐大,伊朗銀行體系已實際演變為全國性的「龐氏騙局」(Ponzi scheme),其資產負債表的失衡日益加劇,正如持續傳出「資不抵債」危機的退休基金,一旦政府放棄搶救,必然損及弱勢退休人員的經濟福祉、引發更廣泛的全國示威,但如果政府拼命搶救,就必然進一步壓縮資本支出所需的財政空間。

當然,金融風暴在過去制裁實踐之初,還是不可想像的發展,卻已在2025年底爆發的示威背景中,逐漸從風聲鶴唳擴大為破碎現實:里亞爾持續暴跌跳水,進而觸發巴扎商人示威,最終則是引爆全國騷亂的連鎖反應,底層上街、學生響應、城市中產與自由派加入,訴求再度上升為推翻政府。

雖說從後續發展來看,伊朗政府再度用槍桿子鎮壓街頭不滿,但這種作法其實就像不負責任的經濟與金融政策,只能延緩痛苦而不能解決問題。長期以來,伊朗經歷的就是政府債務大幅累積、經濟韌性下降、社會資本流失、集中式和分散式腐敗加劇、資本外逃、經濟衰退、嚴重乾旱與缺水的複合式危機,種種弊病環環相扣,就算移山填海也已緩不濟急。

2025年12月20日,伊朗德黑蘭,一名貨幣交易商手持百元美鈔,伊朗里亞爾(Rial)貨幣近期兌美元匯率大幅貶值。(Reuters)

正因如此,伊朗改革派始終希望能從核協議談判下手,也就是通過紓解制裁暫緩財政壓力,避免金融風暴與經濟崩潰夾殺政權。只是這條路的困難也是顯而易見:當前的核協議談判其實聯動伊朗的戰略選擇,只要德黑蘭繼續支持「抵抗軸心」、主打反美路線,基本上就不容易與美國達成協議,如此一來制裁解禁依舊遙不可期,甚至可能被疊加更多重擔。

當然,反美路線、推進核計畫、支持「抵抗軸心」,基本已經成為伊朗神權政府不可動搖的國策,甚至可說與哈梅內伊的生命、最高領導人生涯緊密相連,或許正因如此,美媒才會傳出特朗普有意直接「斬首」的風聲,畢竟在當前伊朗的政治環境下,要談出能讓美國、以色列徹底放心的結果,實在難如登天。不過此舉顯然會帶來極高的政治與軍事不確定性,再加上周遭國家都無意捲入衝突,特朗普才至今都沒有動手。

可是即便這次伊朗逃過一劫,沒有遭受美國與以色列的聯手打擊,問題卻依舊存在。過去20年,伊朗經歷了經濟停滯與政治衰敗的相互加乘,宛如蘇聯時代的布里茲涅夫(Leonid Brezhnev)時期,原本有機會修復亟需改革的經濟體系,相關改革卻因政治原因一再推遲,導致了最終的為時已晚。當前伊朗即便還不到崩解邊緣,卻已是危機盡顯,如果一再錯失改革良機,恐怕就很難迴避蘇聯晚期的終極情境:經濟問題積重難返、意識形態陣地盡數失守、上層精英拋棄政府本身,最終無可避免走向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