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陰霾中的特朗普訪華:能期待什麼?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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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北京還未正式確定,但特朗普(Donald Trump)5月14、15日的訪華行程幾乎必定成行。特朗普近日就多次表示會如期同習近平見面,稱「這場將會非常重要的行程」(4日)、「我們將會同習主席有一場會面,我想,這將是非常精彩的」(7日)。

對華路線分歧

不過,在伊朗戰局未定的背景之下,美國外交機器似乎運作得不太暢順。離特朗普起行不足一週時間,不少有可能隨團訪華的美國企業CEO竟然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受到邀請。有兩百多家美國主要企業參與的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USCBC)的主席Sean Stein近日就向美國新聞網站POLITICO表示,「我們有好幾個CEO被告知『嗯,你可能將會獲得邀請』」,也就是要他們繼續「等通知」。

《經濟學人》報道,有美國航空、能源、藥物企業的CEO為了準備白宮最後一刻才叫他們去北京,甚至故意安排了亞洲行程隨時候命。

2026年5月6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圖為特朗普出席白宮活動並發表講話。(Reuters)

POLITICO稱,對於特朗普訪華隨行商界代表的規模,不同官員有不同意見。負責主導對華經貿談判的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和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不想讓中美之間的生意變成主角。其中,格里爾擔心如果有太多有頭有面的CEO隨行,有可能會讓商界考量壓過國家安全議程。

另一方面,美國駐華大使珀杜(David Perdue)則希望有大批商界人士隨行,能夠同中國即席談生意。

這種頗為混亂的情況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內部在對華政策上的路線分歧。

例如特朗普自己本年1月曾公開表示歡迎中國企業到美國投資車廠,但格里爾4月時則公開否定有關中美建立「投資理事會」的報道,聲言中美關係還未到那個地步。

而在本年2月,美國國防部也曾一度將阿里巴巴和百度列入在美國經營的「中國軍事企業」(CMC)名單(又稱「1260H名單」),豈料名單公開不數一小時後就被撤下,如今該名單也未見更新版本。

中國商務部部長王文濤3月26日(周四)在喀麥隆雅溫得出席世貿組織第14屆部長級會議期間,會見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中國商務部)

誰是最大鴿派?

在特朗普去年上台之初開打全球關稅戰之際,人們一度猜測特朗普「大戰略」的一部分,就是要製造出對華關稅和對其他國家關稅的明顯差距,從而鼓勵企業實行「中國+1」,把供應中國以外的產業鏈遷出中國。

但其後,特朗普不只向印度實施超高的50%關稅,報復莫迪(Narendra Modi)不願承認特朗普叫停印巴交火的功勞。而且,在中國的稀土牌壓力之下,特朗普經過幾次延期之後,在10月底的韓國釜山「習特會」上同中國達成了一年的貿易停火,雙方將關稅持續在較低水平,中國押後稀土出口管制的實施,美國則不再對中國實施更嚴格的出口管制,甚至開放更高階的半導體出口到中國(當然,中國想不想買又是另一回事)。

特朗普一手促成了美國TikTok的交易,保留了TikTok在美國的正常營運,而且在高市早苗「台灣有事論」的爭議中也沒有力撐早市。面對中國壓力,特朗普也押後了大約130億美元的新增對台軍售。

相較於經常提出針對中國法案或決議的國會兩黨議員,在首屆任期開打對華貿易戰的特朗普如今卻被形容為華府的最大對華鴿派。

圖為2026年3月16日,中美代表在法國巴黎舉行為期兩天的經貿會談後,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與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會見記者。(Reuters)

中美的貿易休戰要到本年11月才會過期。而本年特朗普和習近平預計將會有四次見面的機會--特朗普訪華、習近平回訪美國、深圳APEC峰會和佛羅里達G20峰會。

大家都在觀望,到底在貿易休戰之上,特朗普和習近平能否搭建出更能穩定中美關係的外交建構。

貿易層面難有重大突破

格里爾正在努力推動的,是用來處理中美雙方非敏感商品貿易關係的所謂「貿易理事會」(Board of Trade),希望能夠透過非敏感商品的定義來局限中美貿易衝突,並在其他商品貿易上施加關稅來壓低美國對華貿易逆差。

不過,這種做法有多大意義值得質疑。

在特朗普的高關稅壓力之下,中國對美出口去年大減近30%,至3,084億美元的水平;美國對華貿易逆差亦減少超過31%,至2,021億美元,遠低於2022年和疫情前2018年的超過4,000億。而中美已經有效地將產品輸往其他出口目的地,去年其全球貿易順差達到近1.2萬美元的歷史高位。

(NY FED, Gemini)

貿易如水,面對關稅的人為擠壓,市場自然會尋求出路。不少原本由中國直接出口到美國的產品,似乎就經過東盟國家的加工,再由東盟國家輸往美國。美國去年對於東盟國家的貿易逆差就大升了超過43%,至3,273億美元。

(NY FED, Gemini)

「貿易理事會」若然能夠成立,當然讓中美有了一個新的渠道去調解貿易矛盾。不過,在新的關稅事實之下,市場已經自然而然地在化解這些矛盾。而美國要削減其整體貿易逆差,中國的角色也已經變得愈來愈不重要。

當然,由於本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了特朗普以緊急權力實施的關稅,迫使美國貿易辦公室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啟動「貿易法301調查」,希望以其他法律為基礎重建關稅。這雖然會為中美貿易關係帶來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但經過去年一役對華關稅加至100%以上而無果的教訓之後,特朗普如今最多也只是想複製原有關稅,並無意圖用關稅來跟中國再打一場貿易戰。

習特會:2025年10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韓國釡山會面。(Reuters)

而在戰略性的貿易層面,中美其實都在着力減少對對方的依賴:中國力推本國半導體,即使Nvidia H200晶片獲特朗普放行,中方也基本上採取了拒絕購買的態度;美國則正在大手投資稀土產業鏈各個環節,希望能打破中國的絕對性主導地位。

無論特朗普如何「鴿派」,我們也很難想像中美在貿易戰略上會有任何改變。

因此,在貿易層面,我們最多可以期望的,大概就只有中美貿易休戰的持續。而中國也很大可能會趁特朗普訪華的契機來給特朗普送幾張大單,多買一些美國大豆和波音飛機。

中國國務院本年4月也公布了《關於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的規定》,對損害中國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的外國企業和個人提供潛在懲罰的法律基礎,被解讀為有可能用於阻止跨國企業將產業鏈搬出中國的辦法。這當然對中美貿易關係構成某程緊張因素,但此法暫時依然處於存而不用的狀態,跟特朗普2018年向中國發動貿易戰後中國陸續訂立的反制裁措施一樣。因此,除非情況有變,這個新發展大概也不會引來特朗普的關注。

中國國務院本年4月公布《關於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的規定》。(網站截圖)

伊朗局勢:解鈴還須繫鈴人

能夠引起特朗普關注的,大概是跟伊朗有關的政策。在美國最近制裁進口伊朗石油的中國煉油廠之後,中國商務部5月2日已發布禁令,規定受中國司法管轄的人士及實體不得承認、執行或遵守美國以伊朗石油交易為由對包括恒力集團在內的5家中國企業的制裁。這種做法當然削弱了特朗普如今針對伊朗的「經濟狂怒」(Economic Fury)行動,被視為這次特朗普訪華既潛在衝突點之一。

不過,根據彭博報道,中國政府已向多家大型銀行作出口頭指示,要求他們暫停向受美國制裁的5家煉油企業提供新的貸款。若然此事屬實,中方很明顯也不想讓伊朗問題破壞特朗普訪華的和好氣氛。

目前,伊朗戰爭雖然已在停火狀態之中,但霍爾木茲海峽依然被美伊雙重封鎖,本週以來,美國軍艦在霍爾木茲海峽和伊朗多次交火,而阿聯酋亦接連遭到伊朗攻擊。雖然特朗普政府表明這些零星交火還未上升到破壞停火的層級,但停火顯然非常脆弱。特朗普近日不斷放風唱好美國伊朗即將談成協議,但大家也對於起伏不定的伊朗局勢也難感樂觀。

2026年5月6日,中國外長王毅(右)在北京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左)舉行會談。(X@CGTNOfficial)

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在特朗普訪問中國前一週就特別到了北京和王毅見面。根據中方通稿,王毅表示讚賞「伊方願通過外交途徑尋求政治解決」,以及「伊朗關於不發展核武器的承諾」,認為「全面止戰刻不容緩」,表明「國際社會對恢復霍爾木茲海峽正常安全通行有共同關切,中方希望當事方儘快回應國際社會的強烈呼聲」。

一個月前,伊朗接受特朗普提出的停火,背後已經有中方參與游說。王毅此等表態,讓人猜測中國會否出面充當美國和伊朗之間的和事老。

雖然美國官員都在公開表示中國應該要求伊朗開通霍爾木茲海峽,但特朗普是否願意讓全世界看到中國出手幫助美國搞定伊朗戰爭爛攤子,是一個重大疑問。而且,伊朗此刻明顯認為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是其國家安全和經濟利益的關鍵戰略資產。即使中方出面游說,伊朗也未必願意輕易容許海峽通航恢復到戰爭之前的自由航行。

在此刻的伊朗戰爭困局之上,中國絕對有其外交角色,但在如何終戰、如何解封海峽、如何處理核問題、如何解除制裁等不同具體議題之上,最終還是要需要美伊透過詳細的談判來解決。中國可能充當和平的促因,但並不會是主因。

2026年5月4日,伊朗阿巴斯港(Bandar Abbas),圖為在霍爾木茲海峽航行的船隻。(Reuters)

美國對台立場會否改變?

對於這次特朗普訪華,另一個大關注點當然是台灣問題。習近平在其2月與特朗普的通話中就表明,「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各界都在猜測,特朗普會否在台灣問題上作出重大的政策轉變,甚至和中國簽署第四個中美聯合公報,將美國立場從「不支持」台獨推向「反對」台灣,又或者提出「不反對」或者「支持」兩岸「和平統一」的新說法。

此類轉變當然是極具爭議的外交轉向。美國國內,特別是充滿對華鷹派的美國國會,將會有重大反彈。特朗普大概不會輕舉妄動。《經濟學人》得到的消息就指中方已經放棄稍早前試圖促成第四個公報的做法,而轉向游說特朗普在台灣問題上以不成文的方式讓步。未來的對台軍售議題將會是一個風向標。

而要特朗普作出對台立場上的重大轉向,中方很可能要提供價值極高的條件作為回報。目前,中美貿易休戰,沒有任何一方想推翻。多買一些美國大豆、波音飛機之類,對特朗普而言,也不構成等價交換。因此,這個條件很可能會來自地緣政治。

伊朗局勢當然為特朗普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但目前似乎還未上升到必需中國介入施壓的地步--至少美伊還在談,還在試圖尋求各自可以接受的讓步空間。

而俄烏戰爭本年以來也由烏克蘭穩住了戰局。特朗普的注意力也不在這個議題上面。

話雖如此,若然本年習、特二人確實會見四次面,這次特朗普訪華只是第一次。隨着時局推演,有關台灣問題的地緣政治交易,就算此次不實現,未來也還有機會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