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港看《世外》爆哭 《翠湖》導演:對創作者而言,現在是好時代

撰文:蔡苡柔 盛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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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汪曾祺曾寫道:「翠湖是昆明的眼睛」。在他的筆下,那片水面映照青春與時代的波光,而在青年導演卞灼的首部長片《翠湖》裡,則透過一個孤單老人的視角和靜謐的湖面,映照中國三代人的家庭故事,溫柔而舉重若輕地勾勒出當代中國家庭在時代洪流中,那些難以言說的愛、遺憾、苦難和情感的光亮。

今年37歲的卞灼,攝影出身,心中卻始終有導演夢。2023年他摔傷腿返鄉休養,意外翻找到外公遺下的一本日記,第一頁寫著:「元勤,我好想你」,元勤是卞灼外婆的名字,日記本記錄一位老人在晚年對亡妻的深情思念,以及他作為家庭「旁觀者」,對兒孫輩生活的注視。《翠湖》的故事也由這本日記開展。

青年導演卞灼的首部長片《翠湖》裡,則透過一個孤單老人的視角和靜謐的湖面,映照中國三代人的家庭故事。(劇照)

有網民如此描述,「翠湖的波光中映照著中國式家庭的情感」,有人稱讚,翠湖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把一個關於家庭和離別的故事都浸在翠湖的波光裏,寫就三代人的故事和困境,「從一汪湖水的漣漪開始,把一輩子的重量揉進了細碎的家庭日常裏,這是一套溫柔的,屬於中國人的電影。」

導演卞灼接受《香港01》專訪時,坐在雲南一處灑滿陽光的後院。他不只和我們聊作品,也談對香港的印象,對電影業未來和中國新導演處境的看法。他認為,中國電影走過充滿熱錢的時代或許產業會逐步走向小眾化,但對真正的創作者和熱愛電影的人來說,「可能會痛苦,但是是一個好的時代。」

這部作品不僅在上海國際電影節斬獲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影片,亦讓卞灼奪下香港亞洲電影節新導演獎。(香港亞洲電影節)

《翠湖》:以階級為底色的中式家庭縮影

儘管《翠湖》呈現出極致的溫柔,卞灼在構思家庭成員時,卻帶著一種克制的冷靜。他並非全然從倫理出發,而是將社會學的視角植入客廳。

「我構建這三代人的時候,沒有太使用家庭邏輯,而是用社會階級性做本質的分割。」卞灼解釋,戲中的三個家庭分別代表了工薪階層、中產與精英,「我希望家庭是一個小小社會階層的縮影。因為佔有物質資源的多寡不同,造成了階級上的差異,這是家庭關係設計的基礎。」

《翠湖》講述一個中國家庭三代人的故事。(劇照)

卞灼稱,外公那一代經歷過建國初期,文革十年動盪再到改革開放中國經濟騰飛,包容性極大;中間那一代則是體驗了從物質貧窮到逐漸豐富的過程,他們身上帶著深重的「集體主義烙印」,即便個體再不同,合在一起本質卻是一樣的;而年輕一代則在優渥中追求獨特性與精神表達。

卞灼試圖透過鏡頭,替這三代人說出沒辦法說出口的話,「我希望把他們的背面,在家庭裡面他們隱藏比較深的那一面,替他們表達出來。」

《翠湖》講述一個中國家庭三代人的故事。(劇照)

喜歡楊德昌處理現實社會的矛盾 最愛寇比力克的「不合時宜」

提到華人家庭裏人物的背面和微妙的情感,許多影迷會想到楊德昌的《一一》,亦有人提到李安的《喜宴》。卞灼表示,自己確實從小看楊德昌和李安的電影,可能會有潛移默化的借鑑,「在華人導演裡,我最喜歡的應該就是楊德昌。」

楊德昌《一一》是經典電影。(《一一》電影海報)

他著迷於楊德昌關注社會現實矛盾、卻又不急於要解決或用殘忍的方式解決。不過他不諱言,自己最喜歡的導演是占渣木殊(Jim Jarmusch,內地譯作吉姆賈木許)與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內地譯作斯坦利·庫布里克)。

卞灼說道,「我特別喜歡庫布里克影片裡那種人物身上,那種與這個時代特別不相容的感覺,我一直很迷戀這種東西」,他眼中的庫布里克像個研究博士,每部片都徹底鑽研,「我覺得很屌,是我的榜樣。」

圖為美國電影導演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片場工作照,1975年出版。(華納兄弟)

中國老年人成為一個「沈默的圈子」

《翠湖》將眼光放在遲暮的老人,是少有的中國電影的題材。卞灼表示,自己一開始想法很簡單的,「拍一部電影獻給我的家人,然後獻給我的外公外婆」,但也因此他深刻觀察老人群體,發現人會越老越單純,不再追求傳統的權利和地位,老人會越來越追求靈性而溫和,但也會慢慢群聚,變成一個沈默的「圈子」。

《翠湖》曾舉辦重陽活動,拍攝30位老人的背影。(小紅書)

卞灼說道,「因為在社會上話語權慢慢缺失,他們很想介入年輕人的生活,卻很難再進入話語中心,大家也不太願意聽了。」

但他也幽默分享觀察稱,男性老了後荷爾蒙下降,變得柔和;但女性老了則更有個性、更明確自我需求。「現在流行一個詞叫『超雄老奶』,女性老了之後自我意識反而更強」,這啟發了他下一個劇本:寫一個80歲喪偶的老太太,想找一個60歲的小鮮肉談戀愛。對他而言,這些是被主流電影忽視的、動人的自我意識覺醒。

《翠湖》劇照。

從拿攝影機到導演椅的身份轉換

雖然大學在美國主修電影製作,但在擔任導演之前,卞灼深耕攝影多年,這段經歷並非偶然,他笑稱最初是源於一種「生存危機」。在學生時期,他常看到導演被攝影師「拿捏」,甚至在背後被罵「傻X」。

這讓卞灼意識到若要掌握話語權,必須從底層技術學起。「我一定要去認識技術,方方面面都要學習,才能當好一個導演。」

《翠湖》劇照。

卞灼稱自己在攝影裡面發現了很多魅力,「第一個魅力當然就是你站在一個百萬級別的攝影機旁邊,然後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先滿足你的虛榮心;另外在構圖和拍攝它也有許多的門道,可能作為導演來說,他就是想要傳達一個情緒和一個狀態,但是這其實是需要攝影將它翻譯成影視語言的一個過程,攝影帶給我一種對於電影語言的審美的培訓。」

卞灼從美國畢業歸國後,曾協助多位新導演捕捉腦海中的畫面,這段「帶著導演思維的攝影師」的經歷,最終在《翠湖》裡淬煉出對光影流轉的敏銳捕捉,許多影迷稱讚他的影像中有著著攝影師轉身後特有的精準與溫柔。

著名作家汪曾祺曾寫道「翠湖是昆明的眼睛」,圖為翠湖中健身的老人。(香港01)

曾兩次訪港 意外被港產動畫《世外》感動 讚嘆香港高效

談到香港,卞灼有著跨越十年的記憶。2013年他先到尼泊爾旅遊,再到香港,身為遊客的他選擇住在重慶大廈,他笑稱,當時感覺自己像沒離開尼泊爾,「下樓吃的也還是印度菜,很神奇」。

而2025年,他帶著《翠湖》來到香港,奪得亞洲電影節新導演的獎項,讓他見識到香港的高效率,「頒獎就在百老匯中心門口,所有人坐一排小凳子,10分鐘搬完。獎杯甚至還沒刻好,領完後工作人員還跑過來回收,說是擺拍用的。」這種隨性讓他倍感鬆弛,連帶進入一種「上班下班」般的自在,「這是在其他影展沒有過的體會」。

港產動畫片《世外》劇照。(安樂影片)

香港亞洲電影節之行,卞灼每天早上都會看一場電影,第一天看了內地院線沒上的朴贊郁的《選擇有罪》,第二天他則意外被港產動畫片《世外》擊中,在觀影時爆哭,「我哭得跟狗一樣,我好愛這個電影」,卞灼說在香港感到特别的自由,「有機會回到一個影迷的身分,那兩天過得很幸福。」

電影好的時代?青年導演的考驗:錢、階層固化與紅線

談及中國青年導演的處境,卞灼的言談間展現清醒與無奈,「最困難的肯定是錢的問題。」他坦言,現在的中國電影圈存在嚴重的階級固化,「資源永遠掌握在一些『老登』手上」,更艱難地是,許多才華橫溢的新導演一展露頭角就被收編,沉淪失去自己的樣子,最終銷聲匿跡、「我覺得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翠湖》劇照。

「現在中國電影市場不好、沒錢了,對青年導演反而是好事。」,卞灼稱,其實電影圈很多「老登」他不是真的愛電影這一行,「他可能只是享受電影帶來的名利,有一句俗話,『就算是一個豬站在風口上,它也會起飛,它可能只是隻幸運的豬。」

他認為現在中國電影不再有熱錢,那些不愛電影、只想逐利的「幸運豬」會離開風口,轉投短劇的懷抱,「電影會慢慢變成小眾的東西,迫使大家思考如何以小成本製作好片」,而願意留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創作者。

《翠湖》導演卞灼。(央視)

卞灼說,在他參加金雞獎時也有發現,國家和政府從上到下也開始關注到扶持新人和新電影的重要性,「因為再不扶持,再不打破原先的方式,那其實(電影)會死亡得更快」,他說道,「對於新導演來說,也許不是最好的時代,最好的時代當然是有熱錢的時代;但對於真正的創作者來說,也許是一個比較好的時代,但是可能會過得很痛苦。」

他半開玩笑地吐露出一代創作者在夾縫中生存的韌性,卞灼笑稱自己只是不願意買慘,「大家都覺得我從從容容、游刃有餘,其實沒有,我也一直是連滾帶爬過來的。」

也正因為這份務實和透徹,讓卞灼很清醒地看待中國電影的商業規則。他透露,《翠湖》這類中、小成本藝術片的生存關鍵在於「政府補助」而非票房。

《翠湖》導演卞灼和粉絲互動。(豆瓣)

卞灼介紹,「比如金雞獎拿獎了,會有300萬人民幣補助;參加國際A類的主競賽,拿獎有200萬。電影類最高的補助是宣傳部的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最高可以拿到800萬;華表獎獲獎,最高有500萬,每個省也有對於電影扶植的獎金,但規定都有點不太一樣,但是基本上是都會有,另外還有一些文藝精品的基金和國家專項資金補助。」

卞灼分析,「因此如果你成本控制在300萬以內,又有藝術水準,走補助路徑是可以回本的,大家不會太在意上映後的票房,因為宣發費可能比製作費還貴,那是另一個大坑。」

提到中國電影在審查時難以捉摸的紅線,《翠湖》涉及了外公曾被打成右派、文革十年的陰影,這在內地公映前是未知數。卞灼坦言自己做好了「被刪減」的準備,甚至拍了兩個版本,幸運的是最終竟保住了。他也稱,「我蠻意外的,可能是因為我的基調沒有讓人覺得是在控訴。」

《翠湖》劇照。

未來不想做苦大仇深的東西 卞灼:生活總是要繼續的

對於未來,卞灼有清晰的規劃。下一部作品將是「家鄉三部曲的第二部」,也會是他擅長的家庭題材,未來也將碰觸雲南少數民族的戲劇與祭祀文化,探討一個與時代不兼容的個體,如何回歸原始尋找自我的位置。訪談結束前,卞灼提到了一個遺憾——沒能像《飲食男女》那樣好好拍一場做菜的戲。他笑說如果還有機會,一定要拍一場講究的「紅燒肉」。

對「煙火氣」的迷戀,也呼應他對創作的想法:「拒絕苦大仇深」。卞灼直言,「如果非要把電影拍得那麼苦難,我真的不如轉行去當廚師。」

《翠湖》香港宣傳海報,3月29日百老匯電影中心限定上映。

卞灼提到,「《翠湖》裏老爺子他其實是非常痛苦的,因為他經歷過那10年的事情,又被打成右派,又被欺壓連累到他的子女,但我覺得這是一個背景,我不想再用那種特別『苦難』的方式去敘事」,他說,「因為這個事情我覺得大家是知道的,或者說大家是認知的,包括在香港的氛圍可能也有一些東西埋在下面,大家都不太好說。」

卞灼認為,「那些苦難可以是背景,但生活總是要繼續的,希望大家能夠開心一點。」

對於中國電影的未來,在卞灼看來,這或許不是熱錢湧動的時代,但對於真正熱愛電影和真正的創作者而言,這卻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時代」。雖然在階層固化和紅線的夾縫中連滾帶爬,卻也因此迎來了一個能重新定義電影、痛苦卻嶄新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