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日本在南鳥島附近海域，用深海設備把接近6000米海底的「含稀土泥」打撈上來。這件事本身並不等於「日本要靠海底稀土翻身了」，它更像一次工程驗證：證明在理論上，日本確實有能力在這種極端深度，把東西從海底帶上來。可就是這麼一件技術性很強、離普通人生活很遠的事，很快在中日兩國之間都引發了不小的爭論。

來自日本時政博主菅野完一句評價很精闢，他說：

花3500億日圓（約170億港元，下同）跑到海底挖兩噸稀土泥，和當年用松樹根煉油，本質上有甚麼區別？

效率低質量差根本不可持續　了解日本「松根油」與挖掘稀土的關係▼▼▼

這話一出來，很多日本人立刻聽懂了他在諷刺甚麼。因為「松根煉油」在日本人的記憶裏，並不是甚麼技術突破，而是一段非常狼狽的歷史。二戰末期，石油斷供，日本被逼到沒辦法，只能從松樹根裏榨油來維持飛機和車輛運轉。效率低、質量差、根本不可持續，但當時已經沒有退路。把今天的深海稀土和松根油放在一起說，等於是質問：你是不是又在搞一個明知道不划算，卻用「國家需要」包裝起來的項目？

如果站在普通納稅人的角度，這種懷疑其實很自然。稀土又不是日本獨有，澳洲有現成的陸地礦，美國、越南也都有。中國現在也沒對日本斷供，日本企業也還能買到稀土，為甚麼要花這麼多錢，去6000米深的地方折騰？而且還要承擔環境風險、技術失敗的可能性。從「劃不划算」這個角度看，這事怎麼看都不像一筆好買賣。

但日本之所以仍然推動這件事，原因並不完全建立在「算不算一筆好生意」之上。首先，日本官方對這個項目的定位始終比較克制。公開表述中很少出現「替代現有供應」這樣的說法，強調的更多是「驗證技術可行性」「建立全流程經驗」。現階段的重點不是挖出多少稀土，而是確認在6000米水深，是否能夠長期、穩定、安全地完成回收、處理和運輸。這是一項工程能力驗證，而不是產量競賽。

所以深海稀土在日本的定位，更像是一條「萬一真出事時，還有沒有退路」。它不是主力方案，也不是現在就要用的東西，而是一種確認：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日本是不是技術上完全無解。只要答案不是「完全不可能」，這件事在他們看來就有一定的意義，有了安全感。

【延伸閲讀】福島核污水｜海鮮與鹽真的安全？專家談哪種鹽最好　少吃這幾種魚

還有一層原因也很現實。為了挖深海稀土，日本必須持續投入深海機器人、耐高壓材料、遠程操控、海洋環境監測。這些技術並不只為挖礦服務，本來就是日本的優勢，哪怕最後發現稀土根本不適合商業開採，這些技術投入也不會消失，不至於完全打水漂。

不過，在這次討論中，還有一個現實背景，往往被放在台面之下，卻不能忽略。當前日本正處在重新選舉與政局博弈的周期中，資源安全、經濟安保這些關鍵詞，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政治動員屬性。深海稀土項目在時間點上的推進，也被部分輿論解讀為，客觀上有利於強化「強硬、安全、對外不依賴」的敘事，對主張經濟安全與資源自主的政治人物形成配合。其中，被反覆點名的就是高市早苗所代表的路線。

從這個角度看，深海稀土並不只是工程和經濟問題，它同時也是一種政治語言。在選舉語境下，它象徵的是「國家有準備」「關鍵資源不完全受制於人」。這種象徵意義，未必等同於現實收益，但在政治場合往往足夠有力。

所以再回頭看菅野完的那句「松根煉油」，就會發現它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也並非完全等同。松根油是已經被逼到懸崖邊的臨時自救，而深海稀土是在懸崖還沒出現之前，先去確認「後面有沒有路」。一個是走投無路時的硬撐，一個是提前為最壞情況做準備。

為了讓這個邏輯更好理解，可以換成大家更熟悉的例子。中國這些年做國產晶片，很多產品在價格和性能上，並不如直接買國外成熟方案划算，也一直有人質疑「何必燒這麼多錢」。可在真正被限制、被斷供之後，晶片就不再只是性價比問題，而是「沒有會不會直接癱掉」的問題。於是，「貴一點、慢一點，但不能被徹底卡死」，就成了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

日本的深海挖稀土泥的底層邏輯也類似，它未必是好生意，甚至很可能永遠用不上，但它試圖解決的，從來就不是利潤最大化，而是最壞情況下有沒有底線。這件事值不值得，日本社會內部還會繼續吵下去，但至少可以確定，它並不是單純為了挖幾鍬稀土，而是在為一種不安付款，等選舉完這個深海挖泥最後大概率也不了了之。

【本文獲「日本物語」授權轉載，微信公眾號：Japanch】

本文內容反映原文作者的意見，並不代表《香港01》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