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研究員:中國無意當世界警察 經濟活動已經遍布全球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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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早苗妄議台灣之後,依舊動作不斷:先是邀請韓國總統李在明訪問自己的家鄉奈良,又派出日本外務大臣訪問菲律賓,重點將提及南海等問題。在中國宣布加強對日本軍民兩用產品出口管制後,日本財務大臣和防衛大臣也前後腳訪問美國,希望能尋求到美國的幫助。

在此背景下,中日緊張關係是否會再度升級,並加劇亞太局勢動盪?近日,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周波接受南華早報「Open Questions」欄目長篇專訪,就台海局勢、中美競爭、中日關係走向及全球秩序演變等諸多問題進行了評價和分析。周波強調,兩岸和平統一的前提在於中國相信和平統一仍具有可能性,而「台灣當局」的挑釁言論正侵蝕這一空間。

周波認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台灣有事」上的強硬表態主要出於國內政治需要,但下一屆日本政府必然在這一問題上更加審慎。中國並不尋求勢力範圍,而是以項目合作、人道主義行動及斡旋方式發揮影響力。他強調,中國不會填補美國收縮後的全球權力真空,因為所謂「權力真空」往往是陷阱而非機遇。現由北京對話王凡非將有關問答整理翻譯如下,經授權觀察者網全文發表。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作者為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周波,整理翻譯為王凡非。此為下篇。

前文:清華研究員:中日直接衝突的可能性不高 關鍵問題仍然是台灣

問:烏克蘭衝突已經快進入第四個年頭,北約援助力度出現動搖。在這種背景下,中國應如何定位自身角色?中國不希望俄羅斯在這場戰爭中失敗,對嗎?

周波:這場戰爭的勝負並不是由中國的「意願」決定的。儘管我們目前還看不清它將如何收場,但我認為有兩個結果已經隱約可見。

第一,北約在歐洲的擴張基本上已經接近極限。目前北約已有32個成員國,還有三個國家排隊等待加入:格魯吉亞、烏克蘭和波黑。前兩個之所以陷入戰爭或曾經陷入戰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它們謀求加入北約。波黑加入與否,對北約整體分量的影響也有限。因此,我認為北約在歐洲方向的擴張幾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2025年12月14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在德國柏林與美國代表會晤,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及北約盟軍最高司令格林克維奇(Alexus Grynkewich )也出席。(Ukrainian Presidential Press Service/Handout via REUTERS)

第二,無論戰爭結局如何,我認為俄羅斯在這場戰爭之後將鞏固一個「縮減版」的勢力範圍。自蘇聯解體以來,西方在不斷東擴的過程中,對俄羅斯的利益訴求基本充耳不聞。這一次,西方遇到了硬碰硬的阻力。當然,俄羅斯通過巨大的犧牲,有可能鞏固一定範圍內的影響力,但本身也被戰爭削弱了,所以我稱之為「縮小後的勢力範圍」。

問:在軍事現代化和戰略威懾方面,中國從這場烏克蘭戰爭中汲取了哪些教訓?

周波:正如我之前所說,首先,我們需要增加自己的核武庫。第二個教訓,其實已經在最近一次天安門閱兵中體現出來了。你可以看到反無人機系統、激光武器等裝備的亮相,這說明我們並不是在「袖手旁觀」,而是在不斷學習、研究和發展這些新技術,其中一些系統已經列裝部隊。

圖為2025年9月3日,北京舉行紀念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的閱兵式,東風-31新型陸基洲際導彈駛過天安門廣場。(Getty Images)

問:鑑於烏克蘭戰爭呈現出長期化的特點,中國應從中吸取怎樣的教訓,以避免台海局勢升級為一場曠日持久的衝突?

周波:看看烏克蘭戰爭。俄羅斯最明顯的優勢就是其龐大的核武器。由於俄羅斯常規力量在戰場上的表現並不理想,它多次以不同方式暗示可能動用核武器。比如去年,俄羅斯在戰場上新控制的領土非常有限,但卻不斷提及核武器,原因在於其無法通過常規手段確保取勝,於是通過這種方式發出「半遮半掩」的威脅。

中國從未發出類似威脅。我不認為中國大陸會在台海使用核武器,因為台灣同胞是我們的同胞,我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人民使用這種武器?更何況中國大陸已經鄭重承諾「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首先使用核武器」,這一點決定了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近年圍台軍演範圍。(01製圖)

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以防美國在這一問題上鋌而走險。如果我們的核彈頭規模足夠大,美國就不敢認真考慮對中國首先使用核武器。當然,問題在於「多少才算夠」。我的看法是,要把規模增加到一個程度,讓美國永遠不敢把對中國先發制人使用核武器當成選項。

問:在其他方向上,美菲關係持續深化,越南也在擴大近海油氣開發。在這樣的背景下,南海衝突是否不可避免?是否還存在可信的降級和緩和路徑?

周波:如果是指中國與其他聲索國(包括菲律賓)之間的衝突可能性,我認為並非為零,但概率很低。中國與包括菲律賓在內的東盟各國在《南海各方行為宣言》中已共同承諾,不訴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脅。

在中菲緊張局勢問題上,恰恰因為中國軍力佔據壓倒性優勢,我們總體上可以把局勢控制在一定範圍內。對方也許會試圖製造麻煩,偶爾也會製造一些「事件」,但從整體上看,我們的實力足以穩定局勢。因此,我不認為中國與任何其他東盟國家之間爆發衝突的可能性很高。

2025年10月30日,新西蘭軍艦「奧特亞羅瓦號」(HMNZS Aotearoa)在南海航行,參與澳洲、新西蘭、菲律賓和美國舉行的多邊海上合作演習。(LSA Jess Muir/Australian Department Of Defence/Handout via REUTERS)

真正的危險更多來自中美之間發生類似2001年海南島附近中美軍機撞機事件那樣的擦槍走火的風險。現在這類風險仍然存在,而且概率不低。五角大樓稱在過去兩年裏,中國軍機對美軍機實施了180多次攔截。如果這些數據可信,意味着大約每四天就有一次攔截行動,這樣的高頻相遇確實令人擔憂。

有時我還會想到另一種此前不太被重視的風險:中澳軍機之間是否會發生相撞事故。近年來,澳大利亞在台海、在西沙群島上空等方向採取了一些中方認為具有挑釁性的行動。澳方反過來指責中國飛行員投放干擾彈,稱它們可能被飛機發動機吸入,從而導致飛機墜毀。而類似的澳大利亞空軍危險逼近中國空域的事件已經發生過好幾次。

問:東盟是否有能力在南海問題上發揮有效調解和管控作用?

周波:不,他們做不到。原因在於,其中相當多的國家本身就是南海聲索方,各自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很難真正做到「同聲同氣」。這一點在「南海行為準則」磋商過程中的遲滯也反映得很清楚:之所以談判耗時遠超預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些國家內部都很難達成一致。既然他們本身就是糾紛的一部分,又如何發揮調解者的角色呢?

2025年10月28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出席第28次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中國外交部)

問:我們再把視線轉向朝鮮半島。美國批准韓國發展核動力潛艇,朝鮮的核計劃又在不斷加速,這些都令東北亞面臨「新核軍備競賽」的風險。在中國對朝鮮影響力有所下降的情況下,中國如何看待並應對韓國國內推動擁核以及朝鮮的「冒險主義」?

周波:首先,根據韓國國內一些民調,大約有七成受訪者表示支持發展核武器。但我認為,這一結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提問方式。如果你先問:「要是我們擁有核武器,第一次核試驗準備放在哪裏?」考慮到韓國的人口密度,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然後你再問:「如果中國對此強烈反對,甚至採取制裁措施,我們該如何應對?」最後你再問:「如果美國說,既然你已經有能力自保,那我可以考慮從韓國撤軍,你又怎麼看?」如果按照這種方式完整提問,我相信支持率會大幅下降。

我認為,如果特朗普真的下令恢復核試驗,那將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首先,如果美國率先核試驗,俄羅斯也會跟進,這並非我的主觀揣測,普京和克里姆林宮發言人都公開提到過。接着朝鮮很可能會效仿,隨後可能是巴基斯坦。如果巴基斯坦做了,印度也大概率會跟上。至於中國,該不該跟進進行核試驗,就要由中國政府來決策了。

美國軍控協會前負責人達里爾·金博爾認為,如果美國恢復核試驗,中國肯定也會跟進,因為這符合中國的利益。他的觀點主要基於導彈與核技術層面,他認為美俄的技術已經非常成熟,而中國還需要通過更多試驗來完善。我對這種看法並不完全認同。他暗示中國核武器研發能力不如美俄,但你怎麼證明這一點?去年中國試射了一枚洲際導彈,落點在南太平洋,整個過程進行得非常順利,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問:在朝鮮半島問題上,中國應如何管控局勢?為防止事態升級並維持有效威懾,中國在核態勢上應做怎樣的調整?

周波:我們要想完全管理好朝鮮半島局勢,其實非常困難。我認為,朝鮮真正想要的是成為一個「擁核的正常國家」。它希望別人把自己視為一個正常國家,只是恰好擁有核武器而已。但只要擁有核武器,根據聯合國及《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定義,你就不是「正常國家」。聯合國對朝鮮的制裁至今仍然存在。有時我甚至覺得,朝鮮的一些挑釁行為只是為了吸引世界注意力。

圖為2025年1月5日,朝中社發布圖片稱,朝鮮前一天試射了高超音速導彈,朝鮮領導人金正恩親自督導。(朝中社圖片)
圖為2025年1月5日,朝中社發布圖片稱,朝鮮前一天試射了高超音速導彈。(朝中社圖片)

特朗普執政時期,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與朝鮮打交道;而前總統拜登似乎採取了一種「新的策略」,即對朝鮮採取某種「冷處理」態度:「好吧,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於是,為了提醒美國政府「我還在這兒」,朝鮮就時不時發射導彈,甚至有報道稱派人去烏克蘭戰場與俄軍並肩作戰。

中國當然談不上「歡迎」朝鮮的核計劃,否則當初也不會參與六方會談。問題在於,中國不可能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尤其是這些事情發生在我們國境之外。

問:在中國周邊地區之外,您認為中國維護自身利益面臨的最大挑戰在哪裏?

周波:這要看你說的是哪一類利益。就經濟利益而言,中國的存在幾乎無處不在,中國的商品、投資和貿易遍佈世界各地。

如果以「一帶一路」倡議為例,就會引出一個關鍵問題:如何保障印度洋上那些關鍵國際航道的安全?像曼德海峽、霍爾木茲海峽和馬六甲海峽等要道,都關係重大。這也正是為什麼自2008年底以來,中國海軍一直在附近的亞丁灣海域執行護航等任務。

另一個挑戰是如何保護海外中國公民,尤其是大量分佈在印度洋沿岸和非洲各地的中國工人。這對解放軍來說是一項巨大任務。

這也是為什麼在我看來,中國需要一支「大海軍」。解決台灣問題並不只是海軍的工作,即便擁有再多軍艦,也不能單靠海軍來解決台灣問題。真正的根本原因在於,中國擁有全球性的利益和全球性的責任,而這需要一支更龐大的海軍力量來保障。這就是我們必須建設強大海軍的理由。

問:美國在「世界警察」角色上不斷收縮,這是否為中國在一些地區填補權力真空提供了機會?

周波:不,這種看法不對。我並不認為那裏存在真正的「真空」,更多時候,那些所謂的「真空」其實是陷阱。

首先要問的是,美國真的能完全離開這些地區嗎?我對此存疑。美國能真正從中東或歐洲「抽身而退」嗎?即使它想這麼做,也很難完全實現。因此,所謂中國可以去填補的權力真空,並沒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

既然中國並沒有想當「世界警察」的野心,而且中國的經濟活動本來就已經遍布全球,那又何必刻意去填補這些所謂的權力真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