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一周年|震盪遠超第一任期 一個匆忙的老人:忙什麼?
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剛滿一周年,美國內外的既有秩序都在大亂之中。
一周之前在美國國內人們在談的是司法部破天荒威脅起訴聯儲局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的「財金大地震」。今天人們在擔心的則是國防部可能會出兵民主黨控制的明尼蘇達州(Minnesota),特朗普甚至可能利用《反判亂法》(Insurrection Act)動用美軍在國內執法,激化美國國內因移民執法而始的民間動亂--最終的結果有可能是在全國大亂之下押後甚至取消本年11月共和黨料將敗選的中期選舉。
危言聳聽?陰謀論?如果一個月前人們談起聯邦調查局(FBI)會拒絕調查一宗執法人員備受爭議的開槍殺人案(按:古德案);如果一年之前人們談起特朗普會公然濫用總統特赦權去特赦向他作過政治捐獻的在囚罪犯……這些言論可能當時都會被當成「盲反特朗普症候群」(Trump Derangement Syndrome)之下的陰謀論思想。但如今,這些都變成了事實。
在美國國內,250年來對總統行動的合理期待,如今已被特朗普盡皆打破。美國人根本不能預測下一刻的特朗普會做出些什麼。
而回望一周之前的國際頭條,還是特朗普會不會借支持示威者之名去再次轟炸伊朗。在特朗普「TACO」式退縮之後,如今全球目光已經轉向他對於格陵蘭的軍事威脅,以及對支持格陵蘭主權和自決原則的歐洲國家的關稅威脅。再次轟炸伊朗可能會引起下一場中東大戰;軍事吞併格陵蘭則將會讓北約瓦解--這些改變國際局勢的潛在歷史轉折點都出現在不足十天之間。
威脅吞併格陵蘭還不夠,特朗普近日也推出了着手加沙和平第二階段的「和平理事會」(Board of Peace)。這個理事會本來只是用來處理加沙問題,如今卻被特朗普擴展成聯合國的替代品一般,由美國邀請全國各國交出10億美元會費加入,聚集國際和平管治的決策,且由美國擁有最終否決權,俄羅斯、白羅斯都在首先被邀請加入的國家之例。
此等近乎笑話的方案,到底真的是笑話嗎?沒有人知道。
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Jamieson Greer)日前接受《經濟學人》訪問時表示,特朗普是一個「匆忙的人」,因此傾向「行動了再說」(bias for action)。
此言顯然不假。
特朗普2017年上任的時候,其當選本身已經是改變世界的事件,象徵着右翼民粹主義的崛起。當時,在民調普遍指向希拉里(Hillary Clinton)勝選之際,可能連特朗普自己也沒有100%準備好自己會獲勝。特朗普當選後,可算是孤身一人走進白宮,沒有忠於自己的MAGA派管治團隊,用人幾乎全都是傳統的共和黨建制。
當時,特朗普尚在第一任期,理論上還有四年至八年可以從容實施政策。而他本人還在學習階段。他各種莫名其妙的主張,也被周邊幕僚大大壓制,例如是在拉丁美洲直接用美軍打擊販毒、出兵鎮壓國內示威等。
但今天的情況卻全然不同,共和黨已被MAGA派攻陷,敢於表態的傳統共和黨政客寥寥無幾。特朗普內閣全是MAGA派人物,公開拍特朗普馬屁已經變成了鎂光燈之下的內閣會議日常。加上最高法院由保守派6對3大多數控制,國會兩院又由共和黨控制,特朗普當然幾乎是想做什麼都可以。
有能力做不代表一定會去做。但此刻的特朗普已經年高79歲,要透過美國總統的權與位來變成歷史偉人,剩下來的時間並不多。這就解釋了為何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會如此匆忙,利用華府毫無掣肘的難得環境去急速行動。
回顧其第一任期的第一年,特朗普依然按照傳統主要依賴國會推動重大政策。其推翻「奧巴馬醫保」的主張就是想靠國會否決的(按:最後失敗告終)。其2017年的減稅法案也是非常傳統的共和黨減稅政策。特朗普當時的一大政績就是配合時任參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大舉任命保守派人物擔任聯邦法院和最高法院的法官。
其以行政命令推動的政策,可算是乏善足陳。例如其上任之初推出的穆斯林國家入境禁令,很快就被法院阻擋下來。當時,此入境禁令之爭是特朗普上任兩三個月的重要新聞主題,日日都在美國媒體上得到關注和討論。相較之下,今天的特朗普其實已經把不同形式的入境禁令擴展至75個國家,相關新聞登上頭條的時間大約只有半日。
當時,特朗普的外交「大地震」就是退出「巴黎氣候協定」、承認耶路撤冷作為以色列首都、跟金正恩隔空口角、嚴詞要求北約成員國把軍事開支提高至GDP 2%之類。連針對中國的貿易戰,特朗普也不敢貿然執行,而要等到2018年才開打。
這些當年的「大地震」,從今天的標準看來,幾乎是平平無奇得連新聞也算不上。
到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每隔幾天就來一件大事--又或者一天之內就發生幾宗大事--讓美國內外都應接不暇(按:此段不必細讀……):以行政命令取消憲法給予的「出生公民權」;特赦近1600名2021年國會暴亂參與者;不再封殺TikTok;威脅吞併巴拿馬運河、加拿大、格陵蘭;宣布緊急狀態變相封鎖邊境打擊非法移民;派出不同部門執法人員四出捉拿非法移民;支持馬斯克(Elon Musk)的政府效率部(DOGE)大削政府僱員和部門;炒掉各政府部門的內部獨立調查員;「墨西哥灣」更名為「美利堅灣」;借反猶為藉口介入全美大學校政;打擊政府內外的DEI(多元平等包容)政策;廢除教育部;廢除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跟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在白宮爆發罵戰;向加拿大、墨西哥、中國開打關稅戰;向全球開打關稅戰;再次退出「巴黎氣候協議」;退出世界衛生組織(WHO);派兵到各大民主黨城市協助反移民執法;多次關稅戰退卻;試圖促和俄烏屢次失敗;聯同以色列轟炸伊朗核設施;通過《大而美法案》,大體上延續2017年減稅,大增移民執法開支(只低於中美兩國的國防開支);入股Intel,開始以政府介入商業;與普京在阿拉斯加會面;大加印度50%關稅,同莫迪決裂;聲稱「叫停」八場戰爭;試圖炒掉聯儲局理事;史上最長政府停擺;促成加沙停火;拆除白宮百年東翼改建宴會廳;關稅戰被中國迫退,其後再透過習特會達成「貿易休戰」;退出數十個聯合國之下的國際組織;轟炸加勒比海販毒小船;軍事威脅委內瑞拉,其後入侵擄走馬杜羅……
上段列舉出來的只是過去一年比較多人關注的特朗普行動,還有一大堆其他重要事情難以盡錄。
特朗普如今也不再依靠國會行動,而是以行政命令去試探總統權力的界限,務求「做了再說」,製造既定事實。其上任首年的行政命令數量,遠超近年歷屆總統,只有1930年代的小羅斯福比得上。而其立法數字卻為數十年來最低。從這個角度來看,說特朗普以法令治國、有集權傾向,實不為過。
跟第一任期比較,特朗普第二任期確實是非常匆忙。而且,當中的行動幾乎完全沒有事先考慮法律上或期待上的局限。只要特朗普想得到,就能做出來。
可是,特朗普如此匆忙做事,到底最終的目的是什麼?相信沒有人能說得清楚箇中的具體細節。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特朗普想要成為一個無論是誰寫成的歷史也不能遺忘的偉大人物。無論他的歷史評價是褒是貶、是功是過,他也要變成一個偉大的歷史符號--就像拿破崙、希特拉、邱吉爾、史太林、甘迺迪、馬丁路德金、毛澤東等等等等在歷史留名的人物一樣,一百年後、甚至一千年後,人們還是記得一抹金髮、橙色面色、身穿西裝、一臉硬漢表情的那個塊頭甚大的年長男人就是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