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berpunk 不是一種視覺風格,而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觀

撰文:望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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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大南街文青 cafe 導致士紳化的爭議之後,深水埗區再起爭議。由設計#香港地(Hong Kong Design District)主辦、以 cyberpunk 為主題的「數碼龐克號」展覽及工作坊於本週開放,選址通州街天橋底臨時街市,被指因辦展而驅趕露宿者,更有消費深水埗基層市民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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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全面評價「數碼龐克號」展覽與分析圍繞它的評論,本文先從 cyberpunk 的作品類型的世界觀與內涵談起。

Cyberpunk 的由來

提到「cyberpunk」,它一般給人怎樣的印象?漆黑的天空下著彷彿不會停止的雨,油麻地果欄一帶的街道,如九龍城寨的住房,建築掛著中、日文夾雜的霓虹招牌。而在這種華麗卻衰頹的表皮下,是一個高科技的墮落社會。這是1982年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給我們的圖景,這部改篇自 Philip Dick 1968年的小說《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的電影,至今再看依然令人震撼。

《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Gateway)

可是「cyberpunk」一詞要遲一年才出現。Bruce Bethke 1983年發表短篇小說〈Cyberpunk〉,這詞由「cybernetics」與「punk」組合而成,前者指涉科技,後者則指稱製造麻煩的人,原本只是象徵作品中搞破壞的黑客。翌年(1984年)William Gibson 的《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新譯《神經喚術士》)出版,進一步確立 cyberpunk 這種世界觀,此書亦被稱為「cyberpunk 聖經」。

《Neuromancer》台灣新譯本《神經喚術士》(獨步文化)

雖然對於何謂 cyberpunk 作品未有很嚴格的定義,但它們都有相似的世界觀與精神:人們大都活在「High tech, low life」(高科技,低生活)的世界中。因此我們應該記住「cyberpunk」並不只是一種視覺風格的名字,而是一種結合 cybernetics 與 punk 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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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科技:Cybernetics 模控學當道的世界

Cyberpunk 作品的背景都設定在高科技的近未來,人類擁有極為發達的 cybernetics 技術。Cybernetics 的中文是「模控學」,指研究控制系統的結構與局限的一系列學科。模控學始創者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於1948年的著作《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中,將模控學定義為「對於動物與機器的控制與溝通的科學研究」。而在 cyberpunk 作品之中,我們可以將模控學狹義理解為操作生化(主要是人類)及電子資訊科技的技術,而在這世界中通常人工智能亦已到了成熟階段。

延伸閱讀——維納|歷史上的控制論

在 cyberpunk 的近未來社會,智能生活的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已經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生活中的物品都連線到巨大的網絡裡。不單是這樣,《神經漫遊者》已經充份描寫出這樣一個世界:科技已經容許人改造部分身體,加入義體或植入晶片以強化身體機能,人的生物性因此與電子技術融合,變成了改造人(cyborg,亦音譯「賽博格」,原為 cybernetic organism,即模控化的生物)。

《攻殼機動隊》的主角草薙素子除了大腦及脊椎外全身都是義體,動畫開首呈現出義體的組裝過程,《攻殼》迷與 cyberpunk 迷應該對這幕印象深刻(《攻殼機動隊》截圖)

除了義體改造,科技讓人可以作意識旅行與靈魂上載,在《攻殼機動隊》這類作品中,改造人的意識能夠進入網絡世界,甚至可以將靈魂上載到數碼資料庫中。模控學是 cyberpunk 世界觀中的核心,大腦與神經等生理學器官,跟電腦軟硬件結合在一起;對義體與意識上載技術已構成依賴,一如現在我們離不開手機與網絡。

低生活:引發 Punk 叛逆精神的社會

科技的背景設定大致如以上,接下來再談 cyberpunk 中「punk」(龐克)的部分。雖然已經實現了高科技,但 cyberpunk 作品都會將社會描繪成反烏托邦(dystopia,亦譯敵托邦、歹托邦)。與烏托邦相反,反烏托邦是最不理想的極端惡劣社會,小說《一九八四》與《美麗新世界》中的社會就是最經典的例子(但它們不是 cyberpunk 作品)。

Cyberpunk 的社會往往由極權政府統治,體制腐敗,貪污猖獗,社會貧富懸殊嚴重。在某些作品中,政府的位置已經被巨型跨國企業取代,它們往往隱藏著陰謀;有些作品保留政治領袖,但往往或是隱而不見、毫不重要,或是只作財團的傀儡。在大多數的 cyberpunk 世界的設定之中,已經沒有了政治(politics),只剩下管治(policing)的社會,甚至變成警察國家(police state)。

人類愈是與科技連結,反而愈易被主宰,科技無孔不入地監控人的生活,政府可以透過身份辨認找出被認定為「罪犯」的人,像《銀翼殺手》中就有辨識人類與人造人的人性測試機(Voight-Kampff machine)。有權之人以科技隨意判罪,低下階層被壓迫得幾乎無處可逃,人性變得一文不值。

《Blade Runner》於1982年上映,即使今天再看,電影中的近未來場景仍然非常大膽前衛 (《Blade Runner》截圖)

被壓迫及流放的人會在繁華地區之外聚居,凝縮為雜亂無章的住宅區及貧民窟,這些地區破敗殘舊,高科技與低生活混雜成一種奇異的景象,不法之徒在這裡販賣電子零件、槍械與毒品,香港過往的九龍城寨與至今的深水埗區,於是成為了西方 cyberpunk 創作者的參考藍本。

在這背景之下,「punk」的意思是什麼呢?在 cyberpunk 作品中主角經常屬於被邊緣化的一群,例如《神經漫遊者》中有毒癮的天才黑客主角奇斯(Case),是做著各種非法勾當的法外之徒;或是《銀翼殺手》反抗官僚體制的警探,或是《攻殼機動隊》(押井守的兩部動畫電影版本)那探問何謂自我的特種部隊要員草薙素子;而後兩者的故事,都是從建制中的執法者變成偏離者的歷程。Cyberpunk 作品的主角隨時會捲入幫派仇殺,或被犯罪企業盯上,不過在面臨殘酷抉擇的時候,他們卻往往能在冷冰的世界中彰顯人性,體現出 cyberpunk 反抗巨大機器的反叛精神。

延伸閱讀——建構 Cyberpunk 文化論述 5套你未必知的動畫經典

我們於下篇文章會回到「數碼龐克號」【註】,在美學、藝術實踐與政治經濟意涵各方面對之作評論。

文章下篇——評「數碼龐克號」:Cyberpunk「低生活」若存在於現實,那是悲哀

【註】「數碼龐克號」主辦沿用現在於香港頗流行的「數碼龐克」一譯,其實當中「數碼」一詞並不太準確,因 cyberpunk 並非指一切都被虛擬化、數碼化,或人類全面地以數碼作物質存有(在此將數碼當作物質)。雖然在 cyberpunk 作品之中,以數碼運作的網絡已經成為不可缺少的基建,但這些世界中仍然很重視的神經學、生物學與生理學等面向。不論是作為學科或是在 cyberpunk 作品之中,模控學都意味生物/動物與數碼/機器之間的連結,但不只偏重數碼的一邊。台灣現普遍將 cyberpunk 譯為「電馭叛客」,「電馭」取其駕馭電子網路空間(cyberspace)之義,而「叛客」是音義兼譯,指叛逆的人或更狹義地指黑客。另一種方向是採取全音譯,配合賽伯格(cyborg)將 cyberpunk 譯為「賽博龐克」。

關於 cyborg、cyberpunk 與其作品系譜,可以參考01哲學過往【後人類專題】與其他相關文章——

【物語】Cyberpunk香港:科幻聖地或歷史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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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殼機動隊》的兩種後人類解讀:神話式賽伯格(上)|楊宸|香港01|哲學

《攻殼》的兩種後人類解讀:作為意識形態的賽伯格(下)|楊宸|香港01|哲學

【01哲學編輯日課】#19 後人類世代沒有女神|香港01|哲學

【01哲學編輯日課】#20. 賽伯格、電子迴路與女人|香港01|哲學

參考資料:

mP3+Z,〈【情報】電馭叛客中文譯名考源〉,https://forum.gamer.com.tw/C.php?bsn=23379&snA=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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