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須正視中國對外經濟戰略的強硬轉型
2026年2月初,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長江和記實業運營近30年的巴爾博亞港(Balboa Port)與克里斯托瓦爾港(Cristóbal Port)特許合同「違憲無效」,總統穆利諾(Jose Raul Mulino)隨即以「尊重司法」為由為其背書。
幾乎如出一轍,2025年荷蘭亦以新設安全審查法凍結中資控股的安世半導體(Nexperia)管理權。這兩起相隔大西洋的事件,表面是主權國家的「合法裁決」,實則暴露同一趨勢,即西方正系統性地以「國家安全」為名,對已合規運營多年的中資資產實施「追溯性剝奪」。
面對這一「合法化掠奪」新常態,中國清晰表達了若僅止於外交抗議,無異於縱容西方以及更多中小國家效仿。由此,北京的戰略邏輯正在發生根本轉變——從忍讓維穩,轉向以精準反制提高違約成本,捍衛海外萬億級資產與契約秩序的底線。
巴拿馬從來不是「中立棋手」
這場風波早已超越商業糾紛,演變為中美戰略博弈的縮影。而對中國而言,更大的危險在於,若僅以外交抗議應對,無異於向全球釋放錯誤信號——在美國壓力下,撕毀與中國企業的合法合同不僅可行,而且「安全」。
表面看,中國握有實打實的經濟籌碼。根據兩國官方數據顯示,作為巴拿馬最大貿易夥伴,中國商品佔科隆自由貿易區(Colón Free Zone)供貨量的35%以上;中國貨輪貢獻了巴拿馬運河22.7%的貨運量,通行費收入佔比高達30–40%;中資在港口、公路、能源等領域累計投資近19億美元。一旦這些流水中斷,巴拿馬財政將立即承壓。若10–15%的中國相關航運改道秘魯錢凱港(Chancay Port)或墨西哥陸海通道,該國每年可能損失3億至5億美元——相當於其GDP(約800億美元)的0.5%以上。
但經濟槓桿的效力,終究受限於結構性權力的不對稱。巴拿馬並非普通主權國家,而是美國百年戰略佈局的產物。1903年,正是在美國策動下,巴拿馬從哥倫比亞分離獨立,隨即簽署條約將運河區永久交由美方控制。即便1999年主權移交完成,美國的影響從未真正退場。
今天,巴拿馬使用美元為法定貨幣,金融體系完全嵌入美聯儲軌道;其政商精英多受美式教育,家族資產多存於美國銀行;法律、能源、通信等關鍵行業由美資主導;更重要的是,五角大樓始終將運河視為「國家安全紅線」,保留着基於《巴拿馬運河中立條約》的干預權。
正因如此,當華盛頓釋放哪怕最微弱的戰略信號,巴拿馬政府的迴旋空間便急劇收窄。此次港口風波,表面是法律糾紛,毫無疑問是巴方對美國日益增長的地緣焦慮所作出的預防性回應。在中美對抗日趨零和化的背景下,小國的「平衡術」已難維繫。巴拿馬的選擇邏輯清晰而殘酷——得罪中國,可能損失訂單;觸怒美國,卻可能危及國家主權完整性。
然而,這一賭注的風險正在上升。中國的反制雖不至於徹底切斷巴拿馬的經濟命脈,卻足以動搖其作為全球物流樞紐的信譽。若中方持續引導貨輪改道,並在中國控股的海外港口(如希臘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比利時澤布呂赫港Zeebrugge)對巴拿馬籍船舶實施技術性限制(如延長PSC檢查、提高環保查驗標準),全球船東或將加速更換船旗。
目前,全球約20%的商船掛巴拿馬方便旗,年註冊收入約2億美元。一旦信譽受損,這一「國家支柱產業」亦將動搖。
從抗議到威懾:中國的戰略覺醒
真正令北京警覺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示範效應。若放任巴拿馬以「司法獨立」之名行背信棄義之實而不付出足夠代價,未來將有更多中小國家效仿——尤其在華盛頓「去風險」(de-risking)戰略全面鋪開的背景下。
幾乎如出一轍的劇本,早在2025年9月已在歐洲上演。荷蘭政府援引2023年生效的《投資、兼併與收購安全測試法》(Vifo Act),對中資控股的安世半導體(Nexperia)實施管理權凍結,法院也已前所未有速度配合政府的決定。
事實上,類似劇本已在多地上演:2021年,荷蘭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止中遠海運(COSCO)增持鹿特丹港(Port of Rotterdam)歐羅波特碼頭(Europoort)股份;2022年,德國漢堡港(Hamburger Hafen)因中方收購漢堡港口與物流股份公司(HHLA)35%股權引發政治風暴,最終交易大幅縮水;澳洲自2015年將達爾文港(Port of Darwin)租予嵐橋集團99年後,近年持續推動立法賦予政府「強制回購權」。
未來,由中國遠洋海運主導建設的秘魯錢凱港(Chancay Port)預計2026年底啟用,被視為繞開巴拿馬運河的關鍵支點;中遠海運持股85%的比利時澤布呂赫港(Zeebrugge),地處北約核心腹地等等,皆是尤為敏感的節點。
正因如此,中國此次對巴拿馬的反制——暫停國企新項目談判、評估現有合作、引導航運改道……,以及對荷蘭安世事件的回應(限制關鍵晶片出口、審查荷企在華業務),並非情緒化報復,而是戰略必需。北京深知,真正的威懾不在於言辭激烈,而在於讓違約成本高到無人敢輕易嘗試。中國掌控全球近三分之一的集裝箱吞吐量,完全有能力通過合法合規的技術性措施,讓違約方切實感受到經濟痛感。
對於中國的反制,西方國家勢必繼續在政治與輿論場扣上「經濟脅迫」的帽子,彷彿只有它們才有權定義何為「合法反制」。但今日西方陣營的信譽早已今非昔比,尤其當美國政治再度轉向「美國優先」——無論由誰執掌白宮,其單邊主義行徑已嚴重侵蝕西方自身倡導的規則信譽。在此背景下,那頂「脅迫」的帽子,也越來越難戴得穩。
過去二十餘年,中國在海外經濟利益遭遇政治干預時,普遍採取克制與協商策略,其邏輯根植於兩大前提,中美關係尚存合作基礎,以及中國自身仍處於「韜光養晦」發展階段。然而,隨着美國將中國明確定義為「首要戰略競爭對手」,並在科技、金融、基礎設施等領域系統性推動「脱鈎斷鏈」,原有的戰略環境已徹底改變。單方面忍讓不再被視為善意,反而被解讀為軟弱。
在此背景下,中國對外經濟戰略正經歷從「被動維穩」向「主動設防」的根本轉型,進入所謂「防禦性強硬」(defensive assertiveness)新階段。這一轉變並非追求擴張或對抗,而是以精準、合法、可承受的反制手段,建立「違約必付代價」的清晰預期。
北京多次強調,「以鬥爭求安全、謀發展」——這句話已成為中國新時期對外經濟工作的基本邏輯。其核心目標不是懲罰,而是威懾。通過提高政治背信的成本,阻止「合法掠奪」成為新常態,從而為未來數萬億美元海外資產和「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構築底線安全屏障。
美國等西方國家正在不斷試探中國維護其根本利益的決心。無論是面對戰術性試探,還是戰略性圍堵,中國反制的邏輯已高度清晰,這種反制精準嵌入全球供應鏈、金融流與市場準入體系,形成「結構性回應」。其深層意圖在於重塑博弈預期——在中國的核心利益邊界上,妥協換不來尊重,唯有實力才能守住契約。而這一點,或許正是當前西方最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新現實。
巴拿馬或許以為,犧牲一家中國企業,就能換取華盛頓的安全背書。但它忽略了一個正在改變的現實:今天的中國,已不再滿足於做規則的被動接受者。當「法治」淪為地緣工具,契約的尊嚴,只能靠實力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