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問號越來越大 特朗普連體面結束戰爭的台階都沒有
4月12日,美伊首輪談判在伊斯蘭堡破裂,雙方未達成任何協議。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 又譯川普)隨即下令海軍對進出伊朗港口的船隻實施封鎖,並威脅若談不攏將恢復更強軍事打擊。伊朗則強硬回應,拒絕放棄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併成功驅離抵近的美軍驅逐艦。目前,外交接觸雖未中斷,但軍事對峙急劇升級,擦槍走火風險高企。
此次美伊談判為何會破裂?巴基斯坦在談判過程中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中東局勢吃緊,又會對亞太安全造成怎樣的聯動影響?
台灣政治大學教授賴岳謙、軍事專家杜文龍,針對上述問題帶來深度分析與解讀。提問的是台灣主播周玉琴。
周玉琴:剛剛提到美國與伊朗在巴基斯坦舉行了首輪談判,但最終不歡而散,沒有達成任何協議。賴老師怎麼看美伊的首輪談判?這場談判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缺乏共識,只是雙方在爭取戰略緩衝?
賴岳謙:我覺得剛開始的時候雙方都想談判,這是有共識的。並不是只有美方想談,其實伊朗也想談,是有誠意的。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特朗普誤判了形勢,他太過於一廂情願了。我懷疑特朗普身邊人給他的訊息非常有偏差,因為他對整個局勢的判斷存在嚴重的誤差。
例如,他認為伊朗這次願意談判,是因為伊朗已經處於下風,所以他一直在傳達一個信號:美國贏了,我們把伊朗的海軍、空軍和防空力量都打掉了,伊朗現在被打得已經所剩無幾,所以伊朗是不得不來跟我談判。因此,我是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上,我開出的條件你都要答應。
比如剛才提到的霍爾木茲海峽要馬上開放的問題——霍爾木茲海峽原本就是開放的,特朗普沒有去思考:那為什麼現在要關閉?關閉的目的是什麼?伊朗為什麼要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這主要是作為戰略槓桿來使用的。這有兩個功能:第一,封鎖海峽可以推高油價,這會反噬美國本身。美國國內油價越高,通貨膨脹、失業率、美聯儲的政策都會受到影響,從而作用到特朗普的決策上,使他面臨的政治壓力增大。第二,這會影響到特朗普的中期選舉,他同黨的州長候選人、參議院和眾議院候選人都會給特朗普帶來壓力。
所以伊朗封鎖海峽的目的,是為了在內部給特朗普增加壓力;在外部,則是讓美國的盟友也對美國施加壓力。封鎖海峽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結束戰爭。
所以,伊朗通過封鎖海峽給特朗普釋放的信號就是:如果戰爭終止,那海峽的通航問題自然就可以談,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我是戰爭的受害者,你攻擊我是違法的、不正義的、違反國際法的,甚至也違反你國內法。在這種情況下,你對我造成的傷害需要賠償。如果你不賠償,那我就只能從海峽的「過路費」中收取費用來彌補損失,這同樣會推高油價和運輸成本,也會給美國施加壓力。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要求立刻打通海峽是不切實際的,因為你拿什麼來交換?但很明顯,特朗普沒有打算交換。你想單方面讓伊朗在海峽問題上讓步,那伊朗就失去了戰略槓桿,這怎麼可能呢?
第二個問題是濃縮鈾。過去濃縮鈾的豐度維持在3.67%左右,因為那是用來交換美國解除對伊朗的一、二級制裁的。可是當你撕毀協議、恢復對我的制裁時,我就開始提高濃縮鈾丰度。所以,如果你要我處理濃縮鈾和核武器問題,你就要拿出解除制裁的方案來交換。你也不願意交換,那怎麼能要求我單方面降低濃縮鈾丰度、放棄核武器製造能力?我可以承諾不製造核武器,但問題是我要保留這個能力。也就是說,當你違反條約時,我要有反擊的能力,我不可能沒有任何反擊手段。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最大的問題在於他錯估了形勢。他覺得自己居高臨下、擁有絕對優勢,因此伊朗只能滿足他的要求,他才會給予伊朗部分承諾。但在我看來,伊朗想要的東西原本就屬於伊朗,是被剝奪的。比如伊朗的海外資產本來就是伊朗的,是美國搶走的。
美國對伊朗的制裁,除了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以外,其他都是單方面施加的,是違反國際法的。所以我認為,對伊朗來說,你美國施加了這麼多不公平,我只是要求一個公平,如果這點都做不到,那我怎麼跟你談下去?
周玉琴:在首輪談判破裂的情況下,是否意味着中東極有可能迎來新一輪軍事衝突升級?是否會引發美國更直接的軍事幹預,比如此前大家非常關注的地面戰?杜老師從軍事戰略角度如何評估當前中東局勢的走向?
杜文龍:特朗普聲稱,如果雙方無法達成協議,他將恢復力度更強的軍事打擊行動。這個說法很籠統,但實際上應該是對伊朗之前沒有攻擊過的目標進行再次打擊。比如,之前通過40天的空襲,打擊的目標主要是伊朗的軍事設施。那麼下一步,如果特朗普想把伊朗打回到「石器時代」,很顯然他瞄準的是軍事設施之外的設施,主要是民生設施,包括鐵路樞紐、公路樞紐、電廠和油氣設施。如果這四類目標遭到打擊,行動是否會成為另一個科索沃?這是個大問題。
同時,伊朗的反擊行動也箭在弦上。伊朗聲稱,如果談不成,美國在中東的利益將會遭受毀滅性打擊。這次雙方沒有就核問題、賠償問題以及霍爾木茲海峽問題達成協議,目前美國正在採取極端手段,特別是特朗普下令在霍爾木茲海峽要採取封鎖手段,禁止從伊朗油港出發的船隻以及前往伊朗的船隻通行。
如果按照目前的情況,伊朗封鎖了與美國和西方相關的船隻,而美國又封鎖了與伊朗相關的船隻,那麼霍爾木茲海峽就會完全被封堵。全球油價將進一步被推高。
同時,通過封鎖與伊朗有關聯國家的油輪,美國也可以把責任泛化、把威脅放大,把美國所構成的戰爭威脅強加給全球和伊朗相關各方,實際上是拉着大家一起受苦。
從目前看,談判破裂,特朗普的想法受到了一定挫折。因為特朗普之前有三個想法:
第一是儘快結束。仗打了40天,如果勞師海外,大兵進駐伊朗周邊,不僅作戰物資補給困難,更關鍵的是消耗太大。戰斧導彈已經發射了850枚。按照俄羅斯媒體的評估,美國大概有3992枚,按這個消耗速度,還能維持3.7個月。
所以高強度的海上打擊行動目前不可持續。再加上「林肯」號、「福特」號航母戰鬥群的戰斧導彈也早已打光,目前海上處於「有航母無導彈」的狀態。下一步如果持續補充,經費和額度將會非常巨大。
所以伊朗通過封鎖海峽給特朗普釋放的信號就是:如果戰爭終止,那海峽的通航問題自然就可以談,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我是戰爭的受害者,你攻擊我是違法的、不正義的、違反國際法的,甚至也違反你國內法。在這種情況下,你對我造成的傷害需要賠償。
如果你不賠償,那我就只能從海峽的「過路費」中收取費用來彌補損失,這同樣會推高油價和運輸成本,也會給美國施加壓力。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要求立刻打通海峽是不切實際的,因為你拿什麼來交換?但很明顯,特朗普沒有打算交換。你想單方面讓伊朗在海峽問題上讓步,那伊朗就失去了戰略槓桿,這怎麼可能呢?
第二個問題是濃縮鈾。過去濃縮鈾的丰度維持在3.67%左右,因為那是用來交換美國解除對伊朗的一、二級制裁的。可是當你撕毀協議、恢復對我的制裁時,我就開始提高濃縮鈾丰度。所以,如果你要我處理濃縮鈾和核武器問題,你就要拿出解除制裁的方案來交換。你也不願意交換,那怎麼能要求我單方面降低濃縮鈾丰度、放棄核武器製造能力?我可以承諾不製造核武器,但問題是我要保留這個能力。也就是說,當你違反條約時,我要有反擊的能力,我不可能沒有任何反擊手段。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最大的問題在於他錯估了形勢。他覺得自己居高臨下、擁有絕對優勢,因此伊朗只能滿足他的要求,他才會給予伊朗部分承諾。但在我看來,伊朗想要的東西原本就屬於伊朗,是被剝奪的。比如伊朗的海外資產本來就是伊朗的,是美國搶走的。
美國對伊朗的制裁,除了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以外,其他都是單方面施加的,是違反國際法的。所以我認為,對伊朗來說,你美國施加了這麼多不公平,我只是要求一個公平,如果這點都做不到,那我怎麼跟你談下去?
周玉琴:在首輪談判破裂的情況下,是否意味着中東極有可能迎來新一輪軍事衝突升級?是否會引發美國更直接的軍事幹預,比如此前大家非常關注的地面戰?杜老師從軍事戰略角度如何評估當前中東局勢的走向?
杜文龍:特朗普聲稱,如果雙方無法達成協議,他將恢復力度更強的軍事打擊行動。這個說法很籠統,但實際上應該是對伊朗之前沒有攻擊過的目標進行再次打擊。比如,之前通過40天的空襲,打擊的目標主要是伊朗的軍事設施。
那麼下一步,如果特朗普想把伊朗打回到「石器時代」,很顯然他瞄準的是軍事設施之外的設施,主要是民生設施,包括鐵路樞紐、公路樞紐、電廠和油氣設施。如果這四類目標遭到打擊,行動是否會成為另一個科索沃?這是個大問題。
同時,伊朗的反擊行動也箭在弦上。伊朗聲稱,如果談不成,美國在中東的利益將會遭受毀滅性打擊。這次雙方沒有就核問題、賠償問題以及霍爾木茲海峽問題達成協議,目前美國正在採取極端手段,特別是特朗普下令在霍爾木茲海峽要採取封鎖手段,禁止從伊朗油港出發的船隻以及前往伊朗的船隻通行。
如果按照目前的情況,伊朗封鎖了與美國和西方相關的船隻,而美國又封鎖了與伊朗相關的船隻,那麼霍爾木茲海峽就會完全被封堵。全球油價將進一步被推高。
同時,通過封鎖與伊朗有關聯國家的油輪,美國也可以把責任泛化、把威脅放大,把美國所構成的戰爭威脅強加給全球和伊朗相關各方,實際上是拉着大家一起受苦。
從目前看,談判破裂,特朗普的想法受到了一定挫折。因為特朗普之前有三個想法:
第一是儘快結束。仗打了40天,如果勞師海外,大兵進駐伊朗周邊,不僅作戰物資補給困難,更關鍵的是消耗太大。戰斧導彈已經發射了850枚。按照俄羅斯媒體的評估,美國大概有3992枚,按這個消耗速度,還能維持3.7個月。
所以高強度的海上打擊行動目前不可持續。再加上「林肯」號、「福特」號航母戰鬥群的戰斧導彈也早已打光,目前海上處於「有航母無導彈」的狀態。下一步如果持續補充,經費和額度將會非常巨大。
第二,特朗普希望體面結束戰爭。如果按照目前美國所謂的絕對軍事優勢,在周邊聯合以色列炸了40天,結果卻在某些指標上滿足了伊朗的需求,那麼這場仗到底為什麼打?為什麼開戰?為什麼打成這個結果?美國國內包括國際社會都會問特朗普:你的開戰理由是什麼?你的戰爭目標是什麼?結束戰爭的標準是什麼?如果這三個問號越來越大,特朗普連個體面結束戰爭的台階都沒有。伊朗方面的強勢也造成了美國政府的惱羞成怒。
第三,特朗普想在槍口下結束。如果大兵壓境,按照特朗普聲稱的一個兵也不撤、一條艦艇也不撤,而且在中東的額外作戰資產繼續保持原地,一旦談判破裂,不光是駐中東的兵力會發動攻擊,同時「布殊」號正在接近海灣地區,還有一批戰鬥機正在向中東地區集結,新的地面作戰兵力也在集結。
他擺出了一副要對伊朗進行大規模再次攻擊的架勢,實際上是想讓伊朗感受到:在美國強大的軍事優勢下,不簽協議肯定不行。無論是制裁、核協議、導彈問題還是代理人問題,都要符合美國的需求。
這三點讓特朗普感到很焦慮。所以最近談判期間,美國出動了伯克級的「墨菲」號(DDG-112)和「彼得」三號(DDG-121),在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了艦船的應答訊息,貼着海岸線航行,試圖通過「白衣渡江」的方式冒充阿曼船隻闖入霍爾木茲海峽,結果被伊朗的雷達跟蹤。伊朗聲稱:30分鐘不撤離,立馬擊沉。這些都說明,目前雙方圍繞談判條件和籌碼,還會有新一輪的博弈。
如果美國真的在霍爾木茲海峽搞封鎖,特別是集中大量艦船靠近阿曼海,這個海域很危險。「林肯」號可以躲到1000公里之外,但如果真搞封鎖,大型平台必須靠近主要航線,這樣伊朗的彈道導彈以及其他武器裝備就可以覆蓋到美國艦艇。之前是打不着,現在能夠到。按照伊朗目前無人機、無人艇的打擊範圍,完全能夠覆蓋這個區域,對美國海上平台構成較大影響。
所以下一步,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與反封鎖作戰,我感覺新一輪的博弈有可能是刀尖上的舞蹈。一旦擦槍走火,雙方大規模的交戰行動可能接踵而至。
周玉琴:此次談判,巴基斯坦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作為一個擁有核武器的伊斯蘭國家,巴基斯坦在中東問題上一直保持較為謹慎但明確的立場。在當前伊朗問題不斷升温的背景下,巴基斯坦的戰略位置是否被重新放大?它在伊斯蘭世界、在中東安全格局中的角色,會不會因為這場衝突出現新的變化?
賴岳謙:是的,伊朗的地緣戰略位置確實非常重要。而它隔壁的]巴基斯坦,對伊朗來說地緣戰略位置更為關鍵。為什麼我們之前的評估都認為美國無法對伊朗出動地面部隊作戰?就是因為它缺乏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過去打伊拉克的時候,美軍可以在科威特集結,然後由科威特向北進攻。在老布殊時代的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中,美軍可以在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等地集結,然後向伊拉克方向進攻。
但今天要打伊朗這樣一個面積廣闊的國家,部隊要從哪裏集結?總不能都用搶灘登陸的方式,因為這種方式的軍事風險太高。所以最好的戰略位置,要麼是從巴基斯坦集結部隊向北進攻,要麼是從阿富汗——但阿富汗是內陸國,可能性不大。因此,巴基斯坦的地緣政治位置確實非常重要。再加上巴基斯坦與印度的空戰打得非常漂亮,這也提升了巴基斯坦的國際地位和地區影響力。
另外,巴基斯坦與中國的關係非常穩定、友好,這也構成了巴基斯坦的一些政治籌碼。我們看到特朗普上台後一直在拉攏巴基斯坦,而巴基斯坦也很巧妙地與美國建立了關係,尤其是通過陸軍司令、陸軍參謀長與美國之間建立起的信任關係。
所以我認為,巴基斯坦依託於中國的支撐,加強了自己與美國的關係聯結,再加上其地理位置和核國家地位,使其在地緣政治中佔據了有利位置。我們看到之前卡塔爾、阿曼等中東小國的調停失敗了,而美國的背信棄義也讓伊朗不再信任海灣小國以及與美國關係密切的國家。
第二,特朗普希望體面結束戰爭。如果按照目前美國所謂的絕對軍事優勢,在周邊聯合以色列炸了40天,結果卻在某些指標上滿足了伊朗的需求,那麼這場仗到底為什麼打?為什麼開戰?為什麼打成這個結果?美國國內包括國際社會都會問特朗普:你的開戰理由是什麼?你的戰爭目標是什麼?結束戰爭的標準是什麼?如果這三個問號越來越大,特朗普連個體面結束戰爭的台階都沒有。伊朗方面的強勢也造成了美國政府的惱羞成怒。
第三,特朗普想在槍口下結束。如果大兵壓境,按照特朗普聲稱的一個兵也不撤、一條艦艇也不撤,而且在中東的額外作戰資產繼續保持原地,一旦談判破裂,不光是駐中東的兵力會發動攻擊,同時「布殊」號正在接近海灣地區,還有一批戰鬥機正在向中東地區集結,新的地面作戰兵力也在集結。他擺出了一副要對伊朗進行大規模再次攻擊的架勢,實際上是想讓伊朗感受到:在美國強大的軍事優勢下,不簽協議肯定不行。無論是制裁、核協議、導彈問題還是代理人問題,都要符合美國的需求。
這三點讓特朗普感到很焦慮。所以最近談判期間,美國出動了伯克級的「墨菲」號(DDG-112)和「彼得」三號(DDG-121),在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了艦船的應答訊息,貼着海岸線航行,試圖通過「白衣渡江」的方式冒充阿曼船隻闖入霍爾木茲海峽,結果被伊朗的雷達跟蹤。伊朗聲稱:30分鐘不撤離,立馬擊沉。這些都說明,目前雙方圍繞談判條件和籌碼,還會有新一輪的博弈。
如果美國真的在霍爾木茲海峽搞封鎖,特別是集中大量艦船靠近阿曼海,這個海域很危險。「林肯」號可以躲到1000公里之外,但如果真搞封鎖,大型平台必須靠近主要航線,這樣伊朗的彈道導彈以及其他武器裝備就可以覆蓋到美國艦艇。之前是打不着,現在能夠到。按照伊朗目前無人機、無人艇的打擊範圍,完全能夠覆蓋這個區域,對美國海上平台構成較大影響。
所以下一步,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與反封鎖作戰,我感覺新一輪的博弈有可能是刀尖上的舞蹈。一旦擦槍走火,雙方大規模的交戰行動可能接踵而至。
周玉琴:此次談判,巴基斯坦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作為一個擁有核武器的伊斯蘭國家,巴基斯坦在中東問題上一直保持較為謹慎但明確的立場。在當前伊朗問題不斷升温的背景下,巴基斯坦的戰略位置是否被重新放大?它在伊斯蘭世界、在中東安全格局中的角色,會不會因為這場衝突出現新的變化?
賴岳謙:是的,伊朗的地緣戰略位置確實非常重要。而它隔壁的巴基斯坦,對伊朗來說地緣戰略位置更為關鍵。為什麼我們之前的評估都認為美國無法對伊朗出動地面部隊作戰?就是因為它缺乏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過去打伊拉克的時候,美軍可以在科威特集結,然後由科威特向北進攻。在老布殊時代的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中,美軍可以在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等地集結,然後向伊拉克方向進攻。
但今天要打伊朗這樣一個面積廣闊的國家,部隊要從哪裏集結?總不能都用搶灘登陸的方式,因為這種方式的軍事風險太高。所以最好的戰略位置,要麼是從巴基斯坦集結部隊向北進攻,要麼是從阿富汗——但阿富汗是內陸國,可能性不大。因此,巴基斯坦的地緣政治位置確實非常重要。再加上巴基斯坦與印度的空戰打得非常漂亮,這也提升了巴基斯坦的國際地位和地區影響力。
另外,巴基斯坦與中國的關係非常穩定、友好,這也構成了巴基斯坦的一些政治籌碼。我們看到特朗普上台後一直在拉攏巴基斯坦,而巴基斯坦也很巧妙地與美國建立了關係,尤其是通過陸軍司令、陸軍參謀長與美國之間建立起的信任關係。
所以我認為,巴基斯坦依託於中國的支撐,加強了自己與美國的關係聯結,再加上其地理位置和核國家地位,使其在地緣政治中佔據了有利位置。我們看到之前卡塔爾、阿曼等中東小國的調停失敗了,而美國的背信棄義也讓伊朗不再信任海灣小國以及與美國關係密切的國家。
伊朗反而更信任那些與美國關係尚可但沒那麼緊密、同時與中國關係更為緊密的國家,比如巴基斯坦。由巴基斯坦牽頭,把沙特阿拉伯這樣的海灣大國、埃及這樣的北非大國、土耳其這樣的歐亞地區大國都拉在一起。這四個國家的外長彼此願意協調,共同推動勸和促談、止戰的方式,我覺得巴基斯坦在這次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
但我個人認為,最終的臨門一腳還是需要中國大陸來推動。因為對伊朗來說,它需要一個擔保國,一個它信賴、有足夠能力、並且已經在國際上證明可以與美國對抗、讓美國無可奈何的國家。例如在關稅戰中把美國打得一塌糊塗的中國,在各方面都讓美國吃盡苦頭、也讓特朗普不得不低頭的中國。
在這樣的情境下,中國大陸支持巴基斯坦所推動的美伊談判調解,這一態度表現出來後,我們看到連伊朗自己也承認,巴基斯坦也承認,甚至特朗普都間接承認:沒有中國這個推手,這個談判是不可能形成的。
我個人認為,這對巴基斯坦來說,墊高了它在南亞地區的地位。它對中國的信任度和依賴度會進一步提高。而對於一個中國的友好國家來說,巴基斯坦能在南亞、在中東——尤其是與霍爾木茲海峽出口密切相關的位置上發揮這樣的作用,對於提升它在亞太地區、中東地區乃至南亞地區的地位都很有幫助。我們可以明顯看到,巴基斯坦現在的風采,讓莫迪顯得黯然失色。莫迪現在一定是灰頭土臉,他沒想到巴基斯坦會成為整個中東地區最有影響力的國家之一。
周玉琴:我們注意到,近期在黃海方向也出現了一些軍事演訓動態,引發外界聯想,認為中東局勢與亞太安全正在產生某種聯動效應。杜老師,從軍事角度看,當前這種「多區域同步緊張」的狀態,是否意味着全球安全格局正在進入一種更復雜的聯動階段?中東局勢吃緊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穩定亞太地區?
杜文龍:中東和亞太在美國軍事戰略上的確存在某種連帶關係。因為對伊朗這樣的大國發動大規模攻擊,美國非常吃力。過去美國在中東包括中亞的行動,雖然目標國家面積不大,但也打了許多年。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美軍的作戰行動短期內都無法成功,最終都打成了持久戰、消耗戰。所以,如果在中東面對伊朗的巨大體量發動打擊,勢必會拆東牆補西牆。
因此,無論是從韓國抽調6套「薩德」系統,還是從日本連招呼都不打就把「的黎波里」號第31遠征隊全部調往中東,都說明美國在中東的作戰行動需要從亞太抽調力量。但關鍵核心在於,美國一方面從亞太抽調兵力,另一方面也在鼓動亞太地區的盟友提高自身能力。比如最近日本的動作,就非常值得全球關注。
高市早苗稱,她個人認為修憲的時機已到。在對伊朗空襲過程中,3月13日日本接收了美國首批「戰斧」導彈,並在金剛級4號艦「鳥海」號上進行了試驗。同時在衝突期間,日本還在熊本和靜岡部署了12式反艦導彈的改進型以及高超音速導彈。
日本這種「打擊對方基地」的能力、向「正常國家」邁進的勢頭正在逐漸抬頭。如果美國自顧不暇、放鬆對盟友的約束,要求盟友提高自身武力,甚至不惜突破和平憲法,在台海問題上搞干預,威脅朝鮮半島、威脅俄羅斯遠東地區、威脅中國大陸的東北方向乃至長三角、珠三角,那麼這些動作就能發揮作用。
因為在雙方剛停火的4月8日,美國宣佈向日本三澤基地部署48架F-35A,取代之前的36架F-16戰鬥機。如果算上該基地原有的日美聯合F-35數量,總數將達到80架。而三澤基地的位置是太平洋西岸最大的情報站,也是跨國聯合基地、跨軍種聯合基地。一旦採取「跳島」或其他戰術行動,將對中國方向構成重大影響。
所以,美國一方面在中東投入大量兵力進行高強度作戰,另一方面在亞太也保持所謂的戰略能力,同時鼓動亞太地區親美的盟友提高能力。無論是放縱這些國家提升軍力,還是通過遠程武器裝備、高端技術向這些國家提供援助,都能起到一種平衡效果。
美國去年12月14日發布的安全戰略中,針對第一島鏈提出了「強力拒止」的方針。因此,美國依然通過所謂的島鏈戰略所構成的戰機鏈、導彈鏈,形成新的軍事威脅和威懾。從中東的作戰能力和態勢來看,全球都會受到影響。
比如烏克蘭最近就很頭疼,因為攔截無人機的技術已經優先轉向中東。澤連斯基抱怨: 我打了4年,你給我600枚「愛國者」導彈;海灣國家才打了幾天,就發射了800枚「愛國者」導彈。這種厚此薄彼,一定會對俄烏局勢、對歐洲局勢產生影響。所以,這場對伊朗的空襲行動,註定會在全球引發安全格局的重大變化。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很有可能對亞太、對歐洲都同步產生影響——這正是美國戰略關聯性的具體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