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三十】自謂「黃雀行動」小嘍囉 吳明德搭通自由的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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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六四事件後,北京市內一片風聲鶴唳,中共通緝學生領袖及參與民運的社會人士,這批人四處東藏西躲,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幸得香港一群有人心的仗義幫忙,協助搭起通往自由國度的橋樑,釋放這群被困的「黃雀」。

參與這場拯救行動的港人不可悉數,當中有知名的領頭人如商人陳達鉦、朱耀明牧師等,亦有在幕後運籌但過程中鮮露頭角的「小角色」,前市政局議員吳明欽的胞弟吳明德就是其中一個。吳明德當時被派與演藝界「大哥」鄧光榮聯絡,負責與社團接洽安排船隻接送,至少成功協助了三名民運人士逃出生天。

吳明德這天來到當年舉行「民主歌聲獻中華」的跑馬地快活谷馬場,昔日畫面仍記憶猶新,大屏幕在哪一邊,集會人士坐在哪一個方向都記得。(余俊亮攝)

每年與吳明欽「一起」出席六四集會

接受訪問的這一天,吳明德穿了一件胸前印有「人民不會忘記」標語的黑色T恤,看起來像個熱中社會運動的大叔。他甫坐下,便拿出一本厚厚紀念冊,內容是輯錄了所有關於哥哥的新聞報道,幾乎每年的六四維園燭光晚會,他都會帶着這本紀念冊出席,彷彿與已過世的吳明欽一起參與晚會,悼念六四。

吳明德表示,哥哥有一個遺願,就是在六四得以平反的那天,把他一半的骨灰撒在天安門廣場,獻給曾為民主奮鬥的英雄;另一半就撒在黃河之中。若果這一天仍未到來,就一代傳一代,直至平反六四那一天為止。他說,哥哥一直記掛着中國的民主前途,在他臨終前,對家人留下了這一段話:「世人啊,不要忘記人來自塵土,最終也歸於塵土……當我的朋友為民主大業在中國得到勝利時而熱烈慶祝時,我知道天安門廣場有千萬火燭為我燃燒,我會如同燭光般燦爛,教堂鐘聲亦為我而起……」對吳明德那一代人來說,平反六四的意義重大。

不過,礙於工作的關係,他一直鮮有公開談及那一段經歷,及至前年退休回到校園教書,才開始發聲。

吳明德表示,在「黃雀行動」中擔任小嘍囉角色,聽哥哥吳明欽的指示,負責做跑腿工作。(余俊亮攝)

與「蛇頭」接洽安排快艇

六四事件前後,30歲出頭的吳明德在哥哥的號召下,斷斷續續地參與本港的支援天安門學生活動。當年香港演藝界人士在跑馬地快活谷馬場辦「民主歌聲獻中華」,激盪全港市民的心,成為香港在六四事件中的一頁,吳明德就在場內擔任糾察維持秩序;又因為他擁有金融、銀行方面的知識,大家給了他一個重要而特別的任務--協助點算和處理捐款。「當年我和華叔(司徒華)、朱牧等幾個人點算捐款,數了一個通宵,共有逾千萬元。」吳明德憶述說。

在「黃雀行動」中,多名香港人運用智謀,加上少數內地官員、港英政府和外國駐港領事的配合,協助近300名中國民運人士前往海外。吳明德形容自己在行動中只擔當「小嘍囉」角色「負責做跑腿」,利用其熟悉社團的背景,負責與「蛇頭」接洽,安排快艇把民運人士接來香港。「我只負責畀錢,不知道具體內容,大約50至90萬元萬接一個,傾好價錢就當面數錢畀佢哋。」

當年「黃雀行動」的總指揮是香港商人陳達鉦,據稱最初沒有名稱,直到1991年,行動核心成員岑建勳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訪問時,提到成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此「黃雀行動」之名不逕而走。有關營救行動由1989年6月下旬開始,至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前結束,期間有300多人透過該行動逃離內地,而香港成為最主要的逃生口。「開始運人走時,比較容易,因為當地北京仲係立立亂,盯得無咁緊,之後就變得愈來愈難。好彩當時廣州是葉選平主政,葉選平對民運人士網開一面,不少民運人士就從廣州到香港再抵國外,造就了香港在這段歷史上的獨特角色。」吳明德說。

事實上,在「黃雀行動」中,哪怕是一個「小嘍囉」的崗位也是舉足輕重,走漏半點風聲足以摧毀一條人命,「第一個救出的人大概要花30萬元,我把錢放在一個不顯眼的佐丹奴購物袋中,相約『蛇頭』在大家樂會面」。後來隨着風聲越來越緊,救人的金額亦越來越高,且視乎被救人的知名度而加價,「由最初的30萬一個人,第二個星期加至50萬,到後來的89萬」。吳明德笑言,他當時沒有感到絲毫畏懼,只感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吳明德表示,他當時沒有感到絲毫畏懼,只感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余俊亮攝)

吳明德稱,當時哥哥吳明欽是支援運動的核心成員,要找人秘密籌備拯救行動,尤其過程中會「經手許多錢」,故要找一個絕對信得過人幫手,於是就找上他。吳憶述,「黃雀行動」開始前,他曾聯繫「影壇大哥」鄧光榮協助。他還記得,那天風和日麗,一部銀色平治房車停泊在尖東「大富豪」夜總會門口,「大哥」坐在車上,氣定神閒;吳上車後,鄧向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哋係要幫手嘅。」其後,大家心領神會,車子亦開始在附近兜圈,吳在車上一一講述營救行動的挑戰及需要的協助,鄧光榮聽畢後僅說了一句:「我諗到之後通知你。」然後吳明德便下車,整個過程不過十分鐘,情況有點似諜戰電影中秘密交換情報的情節。

翌日,吳明德就收到鄧光榮的回覆,稱可以幫忙,着支聯會聯絡某人;然後,一個星期內,他成功將一位民運人士送到外國,這是他的第一個「個案」;第二個星期,他又辦成第二個「個案」;兩個月後,他的第三個「個案」也成功脫險跑到國外。

一個香港人,一個在黃雀行動中的「小嘍囉」,至少直接參與營救了3個人。

吳明德說,他只是做「駁腳」,該3位從香港成功抵達外國,他沒有見過面,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但這又有甚麼關係呢?

幾乎每天的六四維園燭光晚會,吳明德都會攜帶這本紀念冊出席,彷如與哥哥同在。(余俊亮攝)

改邪歸正 助黃雀飛

吳明德與哥哥吳明欽性格大不同。哥哥自小乖巧懂事、富有正義感且樂於助人;吳明德則是個陀地小霸王,中學時與黑社會為伍,直到中五會考放榜前遇到伏擊險些送命,才改邪歸正,入讀大學繼而到銀行界工作。由於他有那段與社團為伍的經歷,才能在黃雀行動中發揮效用,「當時明欽請我幫忙,我就負責做跑腿,對方(社團人士)信唔信得過,就要靠經驗判斷。」行動前,他會先給予「蛇頭」金額總數的三分一報酬,成事後再給三分二餘款,「好多人會講到天下無敵,扮到好正義,話就無算錢都會幫你,但你信唔信佢?你有冇氣勢食得住對方,就要靠江湖閱歷判斷。」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已故支聯會主席司徒華曾在其自傳《大江東去》中解釋「黃雀行動」的深意,就是捎破羅網,讓被困的黃雀得飛、獲自由。而當年這場營救行動過程中,一批仁人智者義無反顧,更多是「卑微」如一磚一瓦,被歷史大洪流推擁在一起,為流亡的民運人士,搭通飛往自由國度的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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