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江湖大佬金盆洗手 免費修復罹難者遺體還最後尊嚴:我想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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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修將,在30歲時才找到人生第一份工作:遺體修復師。他原本是一名黑社會大佬,曾經坐過5、6次監。每被放出來,他的地位就在無形中被提升,有越來越多小弟追隨。直到最後一次入獄6年,他在獄中突然頓悟,決定找一份對社會有用的工作。

76行者遺體美容修復團隊義務為受災罹難者修補遺體。(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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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朋友的幫助下,他從抬棺材、清洗遺體到修補遺體,工作8年,已經體面地送走上千人。

2014年台灣連續發生重大災難,陳修將成立“76行者遺體美容修復團隊”,在空難、地震、氣爆、車禍等意外中,免費幫罹難者修補遺體,提供家屬災後處理和心靈安慰,團隊成員從當年的27人擴大到300人,是台灣第一也是唯一的,重大災難遺體修復的公益組織。

我一直遵守我在監獄立下的誓言,我想要做個好人。
陳修將

自述:陳修將/編輯:白汶平

退出江湖的黑社會大佬——陳修將

我叫陳修將,今年38歲,從事遺體美容和修復的工作已經有8年多,經手的遺體已經有上千具了。外人看來可能對死亡有禁忌,甚至恐懼,但對我而言,這份工作很有意義。

台灣江湖大佬陳修將金盆洗手從良。(一条)

從小我的成長環境就很複雜,屬於社會底層,秩序也比較亂,我可以說是在妓院、酒店那種地方生活的,初中畢業我沒再升學,開始混日子,混黑社會,養成我就是那種不怕死的性格。

算起來我進出監獄也有5、6次了。其實也不是沒想過要悔改,但回歸社會後面臨的就是各種考驗,第一是我生活環境複雜,誘惑很多;第二是每當你被關一次,你在黑社會的地位無形被提升,突然就冒出一堆小弟叫你大哥,你會有虛榮心;第三我覺得社會不會這麼容易接受有前科的人,基本上很難找工作。

真正讓我悔悟的一次,是我最後一次入獄,那次我被關比較久,關了6年,那段時間我真正讓自己沉澱下來,監獄裏教化我的老師,讓我慢慢去理解這個社會其實有不一樣的觀點,讓我相信其實這世界上,原來真的有人可以無私地為別人付出。

陳修將認為有前科的人很難再次融入社會。(一条)

我不否認我服完刑,還是有一段時間為非作歹,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怕了,我發現身邊的小弟被抓光,我意識到我害怕坐牢,我不想再回去,也想起了我當時在監獄裏的誓言:

我想要做好人。
陳修將

那剛好遇到我太太,當時她還是我女朋友,她一直很鼓勵我、支持我,後來我們倆個一起踏入殯葬業,她是遺體化妝師,我是遺體修復師。終於,我在30歲的時候,有了人生第一份正當工作。遺體修復師就是在最後一刻,協助亡者走得體面,如果有斷肢、身體有傷口、殘缺,我們儘量幫他修復好,這份工作不只在修復遺體,同時也是修補家屬的心靈。

我從抬棺材、清洗,到修復,每個步驟一個一個去接觸、去學,醫院的太平間、殯儀館,就是我們工作的地點,我至今沒有遇過讓我覺得恐懼的事,我想這也是需要我們教育民眾、教育家屬的,我希望他們能知道,即使你的親人走了,那也沒有甚麼好怕的。

遺體修復師是陳修將人生第一份正當職業。(一条)

觸動我最大的是有一次,我朋友的家人車禍,被車輾過,當時的殯葬人員對待遺體非常隨便,清洗啊、翻身、修補都比較草率,我的第一反應是我不想要以後我身邊的人出事情,也被這樣對待,所以我更要堅守這份職業的道德。

我們處理遺體時,都是按他生前的模式去做,告訴他我們要做的每一個動作,譬如:「伯伯,我們幫你翻身」、「小姐,我們現在幫你修指甲」,即使他聽不見,我覺得這也是該有的尊重和態度。

人死後,身體組織、肌肉、紋理、面容,跟活着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何況他可能還有缺損,我們透過平面照片去模擬他的樣貌,再做出一張立體的臉,重建的過程都是靠我們的雙手慢慢去摸索。

譬如說因為火災,被燒過的面容碳化、焦化,就需要用假皮或矽膠做面部塑型跟重建;車禍意外和刑事案件、殺人案這種,會有傷口,甚至斷肢,我們也要去縫補,用類似醫美的方式去做,讓他外表是看不出有缺損的,若有斷肢找不回,就幫他做義肢或假體,整個過程很長,大約需要20到30小時。

陳修將用心為遺體做修復。(一条)

我們需要家屬可以充分理解,儘管我們技術再好、經驗再多,都不可能把他修復得像生前一樣,尤其有些部位是我們附加上去的,本來就不屬於他的身體,那模擬度就是有限的。

做這份職業,一定要有很堅強、穩定的人格特質,而且要學會放下自我。因為我們在處理的時候,會有同理心,會把亡者當成自己的親人,好比他是長者,我們會把他當成自己的父母;如果是個孩子,我會覺得那是我的小孩,所以你的角色會一直轉換,你能體會家屬的悲傷。

從3個月大的嬰兒,到100歲的老人家我都處理過,可是直到現在,我都不能把握自己可以處理好這些情緒,其實我很容易哭,我覺得哭是我的宣洩管道。

陳修將即使是前黑道大佬,面對有人離世亦難忍男兒淚。(一条)

76行者遺體美容修復團隊——The 76 Monk

2014年我成立了“76行者遺體美容修復團隊”,是台灣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災後遺體處理的公益組織。原本我們只有27人,現在已經有300人了,只要發生重大意外、車禍,甚至個人案件,只要有需要幫助,我們都會盡力去做。

陳修將從黑道大佬變成遺體美容修復團隊的大佬。(一条)

澎湖空難發生時,一下子死傷很多,當時幾個行業人員在號召,一起去澎湖做志工,幫忙修復遺體,於是我們幾個人就過去了,沒想到短短一個禮拜,另一宗意外又發生了。高雄氣爆,2014年7月31日,高雄市多個街區發生石化爆炸事件,埋在地下的管線因腐蝕,無法負荷運送壓力而爆炸,導致多個路口被炸開,建築物毀損,就連趕來救援的員警和消防員也受到波及,一共造成32人死亡,321人受傷。

連續兩宗意外,死傷的人非常多,那我們服務過的人數加起來正好是76個人,當時我就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成立一個這樣的團體,來協助處理重大意外,其他夥伴一口就答應了,所以我們“76行者”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我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人間煉獄。
陳修將

死亡人數太多了,罹難者一直不斷被發現、不斷被送進來,我印象中在殯儀館裏,那個哭聲沒有斷過。當時我們很多夥伴是女性,女性情感本來就比較豐富,地震死了一百多人,就像我們短時間送走一百多位親人一樣,那種悲傷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我到現在仿佛都還能聽到那個哭聲。

後續發生的花蓮地震、普悠瑪列車出軌事件,我們都有到場,而且架構也越來越健全,包括現場處理組、社工組、行政組、最多人的還是遺體修復組,內部分工像是物資、人力的管理也越來越完善,除了好好送走罹難者,我覺得我們更多責任是協助家屬處理喪事、走出悲傷。

陳修將為行善出心又出力!點圖重溫各個災難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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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義務修補大概會花上十萬人民幣,這些費用都是我們幾個核心幹部自掏腰包,我們平時就會規劃一部分的錢是用在這些緊急事故上的,我們的家人也很支持我們做這些事。

我常常覺得對不起我的家人,我兒子他住校,但他從小我也沒太多時間陪他,我女兒今年兩歲多,我和她最常相處的時間是睡覺。

陳修將與他兩歲多的女兒。(一条)

所以我們這行常開玩笑說,如果想跟另一半分手,就來做殯葬業保證你一下子就分手了,第一我們工作時間不固定,第二是一般人對殯葬業還是存在恐懼和負面想法的。做到現在我的感覺是,我漸漸看淡生死,死亡沒有甚麼好怕的,反而是你該積極面對的,我很喜歡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裏的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它的一部分。

沒有死,也不算活過,我現在的目標是希望我和家人能有更多時間相處,然後“76行者”可以持續發展下去,有一天不只在台灣,在大陸或是其他地方也能夠幫上忙,協助更多人,把我想做的事情完成,即使我現在就死了,我也沒有遺憾。

陳修將對生死看得很淡。(一条)

部分照片由嘉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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