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懸案】眾裏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誰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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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辛稼軒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詞的收結是:「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人是誰?這實在不必猜。賞詞,可憑自己的意念仔細採發,可就多種角度而欣賞詞作的風華。優越的詞曲,都具多元欣賞的條件,辛稼軒(編按:辛棄疾)這首〈青玉案〉更是個中翹楚。

「誰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第一說:請容許辛稼軒有浪漫的愛情

〈青玉案.元夕〉作於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辛稼軒三十四歲。當時他在臨安。我們姑且想像稼軒於元夜約了情人相會。這種情懷,北宋有一首〈生查子〉的,不就寫過「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二十字的浪漫溫情嗎?

稼軒約了他的情人,在柳梢下、花燈前相會。臨安元夜如市,抱柱的尾生也不能守在一地而不動。在人潮裏,稼軒與佳人一下子就失卻了方向感,流水一樣的四處淌動。散亂在人海裏、焰煙中。

稼軒的佳人,是怎麼樣的可人兒?

他的情人清雅脫俗,鳳簫魚龍不沾其寧靜嫻逸,俗粉涎香反污其玉骨冰肌。燈火如晝,煙火如星,不及貞潔的荊釵裙布;元夕推銷的寶馬雕車,反落後於蓮步溫文。稼軒等候的就是這樣的佳人。

不巧的是,元夕迎節的人太多,約見的原地人旺燈狂,佳人不堪駐步。光影紛雜,人馬喧囂,稼軒找了又找,千尋萬覓,芳蹤杳杳,稼軒有點彷徨,有點失望。情郎盼意無憑,玉壺光轉尤急,燈前四處覓尋,柳下惆悵躑躅,終似一無所得,正想放棄斂袂而行,「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失望裏驟得的驚喜,那真是大喜過望啊!愛情就是偏弄曲折,好作離奇。此時撕心裂肺,頃刻又我愛卿憐。這個收結,太美妙了!

這樣的情節,是寫予十五至二十歲的青年男女看的;這也是對〈青玉案〉詞的第一重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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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第二說:辛稼軒在等待同袍,期待知音

〈青玉案.元夕〉作於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辛稼軒三十四歲,官任司農寺主簿。當時南宋的半壁江山已維持了五十年,而高宗、孝宗及朝臣們仍多願偏安江左,不思恢復,因而強敵壓境,國勢日弛,辛稼軒審較形勢,欲補天穹,卻恨仍官任主簿司農。故而以滿腹憂思、憤懣,融注其激情、怨恨,交織成這幅元夕求索圖。

上闋寫個焰火春燈,魚龍舞夜,熱鬧的氣氛裏,來人都是寶馬雕車,珠光寶氣的。稼軒尋找的,卻在燈火闌珊處。看來似是故作強烈對比,或另有別情。

這裏寫的,正暗暗地描繪着:茍安是特級的麻藥,江左的歡樂掩蓋了人的鬥志。自岳飛枉殺、世忠束手,換來了五十年的安逸,魚淡忘了牠們的舊池,龍錯記了應處的故淵;寶馬雕車香滿路,朱門酒肉響簫聲,整座江山沒有金柝鐵衣的固守嚴防,他們忘記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警箴。稼軒深恐趙宋的輝煌,只是元宵一夜的花燈,此刻放了,轉眼就要收了;寶馬雕車、蛾兒雪柳的春夜狂歡,瞬間怎敵他秋來風急,定必吹落如星如雨。

然而,救國衛土,不是一個人之事,稼軒着實要找一個同志,覓一位知音。但在舉目混濁的世情裏,要找個清勁的人;在眾人皆醉的時局裏,找一個清醒的人,尤其在臨安的朝堂裏,難啊。

但,這個心志、這種精神不能淡卻,找一個同心同德的鬥士不是全無可能,就是憑着這點倔强和堅持,正好在遍尋不覓之際,老天爺慈悲,「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旨意積極,這樣的情節,是寫給大家看的,相互勉勵着的;這是〈青玉案〉的另一種品味。

「誰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第三說:不許他人加入,「那人」恐怕就是「自己」的化身

〈青玉案.元夕〉作於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辛稼軒三十四歲,官任司農寺主簿。這個主簿的職責,是記錄官倉糧食的數量,費神而不能稍懈。而稼軒是要金戈鐵馬,北伐狂虜,氣吞萬里如虎。「那人」,正是辛稼軒自己的寫照,他不甘寂寞,不甘伏櫪,縱然已是燈火闌珊之時,他仍悄立在夜深的一個角落裏,等待着一聲呼喚、一種共鳴。獨立不群的辛稼軒,面對璀璨的元宵,他一肚子的憤懣,一眼睛的看不慣,他就守在那裏,沸湧着一腔熱血,等候着時代的呼召。

梁啟超先生《藝蘅館詞選》所說這首詞是:「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就可以放在這個層面作理解。

別有懷抱,也就是一種形象突出的思想境界,內裏蘊含着廣闊的象徵意義,愈了解辛稼軒,愈多讀稼軒詞,再從其豪放的氣息中穿透其婉約的筆致,就會有更多了解,更多的共鳴,儘管辛先生已與你相距九百年。

意識積極進取,鬥志鋒利堅強,這樣的情節,是要剖開自我,感染九百年後的我們,這是〈青玉案〉的另一種精神感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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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第四說:甚麼人都不是,「那人」只是「理想」的化身

這是詞的臻極之境,即如王國維先生所說的:這是第三種境界,即至高的境界。那是一種「悟」的境界。靜安先生云:

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

靜安先生又說:「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

所謂「悟」,就是綜合種種情景所描,意念所繫,融合其畢生意願,奮發目標,融和歸納,鑄煉成一語的精華,一理之不朽。但詞中所喻的「理想」,是稼軒心魂最深處的秘隱,這理想是甚麼,不必說,也很難說,這是稼軒自家心中的事,你能了悟,是你與詞人心靈相通;你不能了解,也無須勉強,因我們到底相隔了九百年。面對眼前的人,尚且不易了解,何況寫入詞中,距離千載的一種「理想」。雖然如此,但稼軒的理想必然是「心繫家國」,則似可斷言。

此詞旨意積極進取,意識堅強,這樣的內容分析,是要剖開詞心,發射光芒,這「心」是一個人的理想化成高懸的理念,是一種指導的方向,一種含蓄的南針。含蓄,故隱喻多,故能適用於你我,適用於南宋全民,也適用於今日的教育。

或許有人反問,以上的說法真的就是辛先生當年填詞的情懷嗎?這可說不準。但我認為作這樣說,是對得起辛先生的。

最後,還須補充一說的,就是:詞中繁華熱鬧的情景,絕不是用來與「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作對比,而是用來墊底、陪襯的。因為稼軒心中沒有這些火樹銀花,魚龍歌舞(景象),甚至連寶馬雕車,蛾兒雪柳,金縷暗香(人物),也不過是陣陣一吹即落的星雨,這些繁華熱鬧,只看在眼裏,不放在心中。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這四十七個字,都是背景的陪襯,它要陪襯的,是四個字的另一背景:「燈火闌珊」;而這四個字要襯托的,只有兩個字:

「那人」。

全首詞最動人的動作,不是「夜放」、「吹落」、「香滿」、「聲動」、「光轉」、「魚龍舞」、「暗香去」,也不是「尋他千百度」,而是「驀然迴首」。這是整個宋詞裏最動人的一次「驀然」,最可貴的一次「迴首」。回眸所見,幾許驚喜、幾多辛酸、幾陣思疑,幾乎是千種味道,就這樣一下子的湧過來。這一回頭,推倒花樹,彈落星雨,盡空寶馬雕車,窺破鳳簫魚龍。詞人眼裏再沒有蛾兒雪柳黃金縷,耳裏不復聽見笑語盈盈。那是一種「悟」的境界。

這種藝術鋒磨的「回馬槍」,辛稼軒就舞弄得很見工夫。如他的〈破陣子〉,最後一句「可憐白髮生」,就挑下了「醉裏挑燈看劍」至「天下事」、「生前身後名」等等的積極造作,筆力萬鈞!

南宋‧劉克莊《後村詩話》云:「公所作,大聲鏜鎝,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其穠麗綿密處,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劉先生是稼軒的後輩,此處贊言有溢美之嫌,但這首〈青玉案〉的穠麗綿密處,實不在晏幾道、秦少游之下,他說對了。

2019年10月30日晚上7時50分完稿

(編按:以上內容節錄自《文言課堂的點翠飛花——新高中文言文指定課文注釋及簡說》。)

書名:文言課堂的點翠飛花——新高中文言文指定課文注釋及簡說

作者:郭漢揚

廣東澄海人。1950年11月28日生。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甲等榮譽文學士、哲學碩士。自2005年,即任教職於香港城市大學及香港公開大學,業已榮休。曾為香港公開大學編寫現代文學課程,與鄭滋斌教授合編《中國文學史精要》,及出版中學預科中國文學科教材。著有《天人的絕構 學術的嫏嬛——流淚說敦煌》、《郁達夫年譜》。

【本文獲「中和出版」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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