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教材|四合院變身幼兒園 北京保育比香港走得更前?

撰文: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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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香港保育話題熱足兩星期,從去年底延至今年初,主教山蓄水池幾乎被拆毀的事件,蓄水池終列為暫定古蹟。本版轉載「一条」報道北京一項工程的保育成果,此例從建築美學到保護文物,可列教材級。不知可為香港古蹟保育帶來多少啟發?

明星建築師馬岩松,在圈裏有個更親切的稱呼——「馬工」。馬工是個地道的老北京,從小在四合院里長大,是胡同裏帶頭玩的孩子王。

三年前,馬岩松受邀設計幼兒園。不同於過去的項目,幼兒園要在一個近300年歷史的四合院基礎上進行建造。擅長打破傳統的馬岩松,用一個色彩絢麗的環形飄帶般的新建築,把老四合院圍在了正當中。

撰文|成卿 責編|陳子文

馬岩松不滿意北京城裏許多老建築的狀態,早些年先被大拆和破壞,之後強調風貌恢復,採取的大多工作也只是雕樑畫棟地修繕一下。在他眼裏,無法真正使用的老房子,都是被人拋棄了。
一条

從空中看去,新建築的屋頂還有高高低低的起伏,彷彿火星表面。在充斥着奇葩、辣眼睛或者缺乏創新的幼兒園、中小學設計中,獨樹一格。

2020年11月初,北京正值銀杏葉飄黃、柿子成熟的金秋,一條和馬岩松、十來個小朋友在這個「四合院火星幼兒園」體驗了一個下午,排隊滑了滑梯,還收穫了一小筐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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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長大的小孩

如今滿世界飛的馬岩松,是個地道北京人,童年的時光一半和父母住西單的四合院,一半在奶奶家王府井的四合院裏度過。

70、80年代的北京四合院已經是大雜院,一個院中塞進七八戶家庭。不過忽略類似冬天冒寒風去上公廁這樣的生活不便,胡同裏鄰里相照的社區感對馬岩松來說最為有趣:「形形色色的人都住在這裏,好像這個胡同和那個胡同住的人都不一樣,自己又和每家的小朋友都很熟。」

我們也好、小孩也好,在更大、更長的歷史中都是一代人。大家身處在這樣一個新老建築並存的地方,會自然地去想像幾百年前的東西,也會想像幾百年以後的世界。
馬岩松

小孩子眼裏,四合院以房檐為界,拆分成趣味截然不同的兩個遊樂世界:順着老樹樹幹上屋頂,再從自家的屋頂攀去鄰居家,坐在屋脊上,一眼望去都是連片的、高一點矮一點的灰瓦屋面;回到地面,是另一番趣味:鑽各種窄小的通道、洞口,不經意間還會發現個地下道,聚在一起的小夥伴,成天比試的都是想像力,看誰發現了個新地方、新玩法。

2017年,北京城東五環外的一個四合院,希望被改造成幼兒園使用。受邀去設計的馬岩松,一聽便來了興趣:一則要做和教育相關的建築,他希望以此做個嘗試,突破那些「封閉、不夠自由、沒啥個性和想像力」的學校建築;二來要在老四合院身上「動刀子」,對這個老北京建築師,又是個誘惑。

「挑戰」四合院似乎是埋在馬岩松基因裏的事兒:小時候住西單的四合院,他曾帶着鄰居家未曾走出過胡同的小夥伴,一路從西單出發,沿着長安街走到天安門廣場。

2009年在東城區北兵馬司胡同裏,馬岩松造了一個金屬泡泡。10年後,在前門東區鮮魚口的一座清末的四合院裏,他又放了三個泡泡。這些不鏽鋼泡泡,容納了洗手間、會客室或者通向屋頂平台的旋轉樓梯。它們碩大、不規則,彷彿來自外太空的小生命體,光滑的金屬曲面把老樹、建築還有天空折射出奇異的形狀。

如今馬岩松的北京工作室在北新橋附近一棟8層老房子的頂樓,做了徹頭徹尾改造的辦公室,可以360度觀看老城裏密佈的胡同、四合院,天氣足夠好時,還能眺望北海的白塔,甚至北京最西端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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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00年四合院的屋頂,造一個火星幼兒園

東五環外這個曾顯破敗的四合院,也有一段歷史:雍正帝為了養育之恩,要為奶媽修座四合院,但礙於奶媽的身份,院子不能建進老北京,就選在了進京必經過的通州運河邊上。

剛接下項目時,馬岩松喜歡在這個三進院裏轉悠,去摘南院裏老海棠樹上的小果實,「有從當下生活中抽離的奇妙感覺,自然而然地對時間、對生命有一種理解。」只是,空蕩蕩的院子沒有什麼人氣。

馬岩松不滿意北京城裏許多老建築的狀態,早些年先被大拆和破壞,之後強調風貌恢復,採取的大多工作也只是雕樑畫棟地修繕一下。在他眼裏,無法真正使用的老房子,都是被人拋棄了。

四合院幼兒園裏,新建的教室部分是個不規則的環形,把規則的老四合院包在了當中。建築幾乎鋪滿了整塊地,沒有地方安置操場,環形建築的屋頂自然變成了運動場。

馬岩松挑選了紅色、黃色這樣的皇城色彩應用到地面,還修起了高高低低的緩坡,讓小孩子們盡情地在上面奔跑、蹦躂、翻滾、推小車,還設置了幾個裝着玻璃的洞口,窺探下面的教室,「好像一個火星表面,掙脱了老北京、掙脱了地球。」

爬上園區四層高的小樓俯着看,在四合院灰色屋瓦和鬱鬱葱葱樹木的掩映下,色彩斑斕的屋頂彷彿一隻外來生物,正在慢慢變形、擴散和進入原本寧靜得甚至有些乏味的城市社區。不過這「入侵」不讓人感到害怕,反而增加些熱鬧與驚喜。

好像一個火星表面,掙脱了老北京、掙脱了地球。
馬岩松

從最初發布幼兒園的方案,就有人質疑老四合院是不是被破壞了。面對老建築上建新建築的敏感話題,馬岩松的方式大膽又審慎。

他大膽地把原先繞着老四合院一週的仿古建築全拆了。在他看來,看着這些仿古建築,不僅有種在旅遊景點穿古裝拍照一般的滑稽可笑,更會在教育下一代時,造成真假不分的錯亂。

到了造新建築,他又格外地小心起來:「老四合院的一磚一瓦都沒有拆,每一間房間正按着嚴格的標準在修繕,未來有音樂教室、舞蹈教室、藝術展示區。」

新造的部分和老建築沒有直接緊貼相連,都要從一個小院子或廊道穿行過渡。對比俯視角度帶來的視覺刺激,當身處其中時,新造的建築顯得頗為低調。新建部分的高度和四合院屋頂幾乎齊平,從室外的街道上走近幼兒園,並不會感受強烈的形象衝擊;反過來,從最中心的四合院往周圍一圈的新建築看,也見不着屋頂的誇張形態和色彩。只有當沿着小院中的樓梯爬到頂的那一刻,才會心裏響起一聲「哇」,彷彿童年時代第一次爬上四合院屋頂。

東方山水自然的情趣

2006年,因中標加拿大密西沙加市的地標性高層公寓,30歲的馬岩松成為第一個拿下世界性地標建築的中國建築師。之後頻繁接受的採訪中,他總要面對一個共同的問題:東方和西方建築的區別,究竟在哪裏。

「西方更看重建築本身,而東方人關注的是人跟自然的關係。園林也好、四合院也好,自然才是主體,建築圍繞着自然去建造。建築只是城市裏的小細胞,我挺反對把建築、自然景觀分別拿出來,它們應該是一個整體。」

馬岩松提到如今中國人大量複製的方盒子建築,無非只是用來居住的機器,喪失了東方人骨子裏對人和自然關係的追求,也無法讓人寄託情感,更破壞了傳統城市的面貌。

從提出、實踐「山水城市」概念的高層建築,到建造四合院幼兒園,院落、花草樹木、天空組成的自然景象是他的解決之道。

觀察四合院中銀杏樹一年四季裏的變化、蹲守夏天落雨前樹下出現的蝸牛,是馬岩松小時候生活在四合院中的樂趣。

他把這份樂趣延續到四合院幼兒園裏。對比合院中規整的四方院落,新建築裏掏出了幾個不規則的圓形院子。投入使用一年多,新院子裏的樹長了一歲,以小孩們的身高標準,這些樹算得上是參天。

看着孩子們在院中玩滑梯,馬岩松也樂得沒了成年人的包袱,加入到滑滑梯的隊列中。他還找了根竹竿,跑去幼兒園的院牆邊打下三五個熟透的柿子,分給小朋友的同時,還執意自己帶了一個走。

為建築抹去空間和時間的禁錮

雖然幼兒園、學校設計要遵守諸多規範,但馬岩松眼中的幼兒園設計並沒有「一定之規」。他不太關心教育產業的影響,琢磨的是往看似冰冷的建築裏投入什麼情感、以及這份情感怎麼傳遞給孩子。

五年前,馬岩松在日本愛知縣做過一個名為「四葉草之家」的幼兒園。經營幼兒園的奈良兄妹希望把原先105㎡、經營着家庭幼兒園的老木屋拆掉重建。

最終馬岩松採用了保留老木屋結構、在外面罩一個新房子的方式建造了這個幼兒園。因為老木屋是奈良兄妹的老父親長大的地方,馬岩松在這個幼兒園裏植入了一份新老交接的情感。

到了四合院幼兒園,他投放的情感是自由。

嚴謹、規制的四合院象徵着家庭秩序、社會等級,馬岩松想反着來。新建的幼兒園裏,所有的教室都是開放的,沒有一面封閉的牆或者門,看不出教室之間的區隔,甚至連手工、用餐、讀書等功能區之間的界限也不明顯。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很難跟別人描述自己身處的具體位置。

這是馬岩松特意拒絕清晰佈局、明確管理的結果。在他看來,導向明確是為了提高生活效率,而小孩們在這裏並不需要。「空間自由意味着選擇自由,」他拿書架舉例,「到處都有可以閲讀的角落,小孩可以在跑過去的過程中忽略它們,也可以隨時停下來翻翻書。」

除去賦予空間上的自由,馬岩松還抹掉了時間的禁錮。

新教室圍着老四合院而建,向着四合院的那一面都是透明玻璃。站在新教室裏,透過玻璃看得到老四合院的院牆、牆角的樹木花草、垂花門、門洞後的天空,新老建築和自然一起營造了一個跨時空的場景:「我們也好、小孩也好,在更大、更長的歷史中都是一代人。大家身處在這樣一個新老建築並存的地方,會自然地去想像幾百年前的東西,也會想像幾百年以後的世界。」

馬岩松想扭轉中國人腦中根深柢固的「新老總是在對抗」的觀念,用一個輕巧的新建築,把象徵着老北京城厚重歷史的四合院,保護在了正當中。

身邊的朋友似乎也認可了這樣守護老北京情懷的方式,把小孩子送來這裏念書,甚至跟馬岩松說,自己想再過一遍童年,重新上一次幼兒園。

「聽到這樣的話,我還挺感動的。」

是不是「地標建築」,不重要

「馬工瘦了」,疫情之後的第一次線下見面,所有人都不禁感嘆。疫情期間在美國住了一陣的馬岩松,難得地有了每天健身的時間。

最近他喜歡跟大家聊「中國的城市有沒有愛」,問他是否因為疫情產生這樣的思考,卻說早在疫情開始前,自己就琢磨了:每逢出差拎着個行李箱,在宮殿一般輝煌的火車站、飛機場奔波,馬岩松說感覺眼前的建築無限大,自己和身邊的人卻像螞蟻一樣無限小:「說好是給人用的房子,卻不知道這種偉大是為了誰造的。應該有的空間舒適和生活美感,基本上找不到。」

「大家需要個大劇院、博物館,於是我就造一個;甚至說大家不知道需要什麼空間,我直接吿訴他,這裏需要放什麼。帶着這樣的態度造房子,我覺得很傲慢。」

馬岩松想在建築裏丟掉這些傲慢,讓使用的人們在裏面暢遊,從身體的自由獲得精神的自由。在海口的海邊,雲洞圖書館正在建造中,說是圖書館,也是一個讓人們來休息、轉轉的驛站。馬岩松掏了大大小小的許多洞口,讓海景和光線進入到建築裏,也讓大家看海的角度有了更多的選擇:「海一直在我們眼前,完全是看你從什麼角度去看它。」

在浙江衢州的體育公園,他又把幾座大型體育場館全給埋在了土裏,讓整個體育公園變成一個大地景觀。體育館的外立面都是草坡,看上去像是城市裏的山,所有人都可以爬到草坡上轉悠、跑動或者啥都不做,簡單躺着,「把競技體育追求的那些東西都給忘了」。

當有國內外的新項目中標或落成,媒體還是常常用類似「地標性建築」、「中國建築師進入西方建築界」的話術來講述馬岩松的故事。如今44歲的馬工似乎已經不太在乎這些,地標不地標無所謂,身份認同也不是他關注的焦點。

18歲高考時,他想過要不要當個導演,看自己能留下些什麼作品。如今他努力掙脱時間、空間給建築設計帶來的條條框框,把房子和在房子裏活動的人們,都放在更長、更大的歷史裏,看看會留下什麼樣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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