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藝術物流】當你在畫廊、博物館或Art Basel展場中，為一幅幅價值連城的當代藝術品駐足時，你看到的是它們光鮮亮麗的一面。但在這光環背後，支撐著全球數百億美元藝術交易的，卻是一個龐大、隱秘且往往被忽視的物流世界。

Eythos 創辦人鄭家恒（Lewis Cheng）在 2024 年跨界進軍藝術物流圈，短短兩年間，Eythos 已成為頂級藝博會與藏家的關注焦點。早前，我們深入 Eythos 位於青衣的據點，在這個宛如高科技實驗室的空間裡，聽Lewis講述他如何用科技革新重塑藝術物流。

由供應鏈到藝術生態

走進 Eythos 位於青衣的倉庫，第一印象會讓你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地方。這裡沒有傳統貨倉的塵土飛揚，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玻璃門分隔的溫控區，以及空氣中那種精密儀器室特有的潔淨感。記者走進辦公室，第一反應是：這裡更像一家矽谷科技公司。

Lewis 的背景在藝術圈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恰到好處。他的家族經營著全球最大的聖誕樹製造生意，管理著極其複雜的全球供應鏈。「這其實是一個極致的營運效率生意。我們盡可能自己生產每一個燈泡、每一個塑膠部件。」這種製造業的「垂直整合」思維，被他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了 Eythos。

「過去幾年，藝術世界的發展速度遠超物流界。藏家開始問：我的收藏如何儲存？碳排放是多少？但物流界卻未能追上。」Lewis 看到這個缺口，決定結合他熱愛的「設計思維」與「藝術」，並注入製造業的基因。Eythos 雖是做物流，但本質上是在建立一個「科技原生」（Tech-native）的藝術平台。

木箱裡的「慢性自殺」

作為資深藏家，Lewis 創立 Eythos的導火線，源於一次慘痛的經歷：「有次我買了一件作品，從巴黎運回香港後，放在恆溫倉六個月。但當我打開木箱時，發現它發霉了。」

為什麼在恆溫環境下還會發霉？這揭示了行內一個普遍卻危險的慣例：長期木箱儲存。「木箱鎖住了運輸過程中吸收的濕氣，加上香港的氣候，藝術品在箱子裡就像被『焗熟』了。」Lewis 解釋道，很多公司為了省空間、方便堆疊，習慣用木箱存畫。雖然提供了物理保護，但根據保險數據，藝術品的損壞往往來自「慢性死亡」，即發霉或顏料因濕度不當而龜裂。

「如果你把藝術品鎖在木箱裡，包著氣泡紙，那裡面就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生態系統。藝術品是活的，畫布有張力，它需要呼吸。」Lewis 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不要穿著鞋子睡覺（Don't wear your shoes to sleep）。」

在 Eythos，除非正在運輸，否則畫布會被從箱中取出，掛在特製的滑動網架（Slide racks）上。這種做法雖然佔用更多空間成本，卻是博物館級別的保存標準。

「法證式」管理

為了貫徹這種標準，Eythos 的操作流程嚴謹得近乎「法證調查」（Forensic inspecting）。面對德國大師 Anselm Kiefer 混合了鉛、厚顏料與乾草的脆弱作品，Eythos 團隊會在開箱前完全掌握其結構。當碎片掉落時，專業修復師會即時記錄：從哪裡掉落？多大？並拍照存檔，確保每一處細節都有跡可循。

這種「第一次就做對」的理念，亦延伸到前期的實地勘察。「我們會先測量客戶家的牆壁承重、電梯尺寸。當你下次要送畫回家，我們已經帶對了工具，不需要再次測量。」Lewis 強調，這是從一個愛好者的角度，思考自己希望被怎樣服務。

採取「港韓雙基地」策略

Eythos 採取了罕見的「港韓雙基地」策略。Lewis 分析，首爾注重細節與精準，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而香港則擁有極高效率與成熟基建。作為目前唯一在兩地同時擁有設施的公司，Eythos 正好填補了 Art Basel HK 與 Frieze Seoul 兩大盛事之間的物流需求。

除了商業，Eythos 也致力於文化保護。在上月的Maison & Objet展會中，他們修復了一輛代表香港歷史的人力車。Lewis 說：「修復（Conservation）是我們服務的一環。我們建立了像『醫院』一樣的設施，讓外部修復專家進來工作。我們不只是存儲物件，是在保護文化。」

展望未來，Eythos 計劃於 2026 年 9 月 啟動學徒制學校，從零開始培養藝術搬運與修復人才。在市場回調、同行趨向保守之際，Lewis 選擇重資產投入，看的是未來 20、30 年的長遠發展：「我們是少數從一開始就為藝術而生的科技原生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