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會博物館珠寶登陸香港故宮!策展人:裝飾自己是成為人的起點
【香港故宮/訪問】人類為什麼要戴珠寶?在世俗眼光中,珠寶往往與財富、權力或感官享受畫上等號。但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策展人 Melanie Holcomb 博士眼中,這是一個關於人性起源的問題:「人類開始說話、使用語言、開始使用工具的同一時刻,他們就開始佩戴珠寶。裝飾自己,是使我們成為人類的一部分。」
這份對「人」的好奇 ,正是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琳瑯——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世界珠寶珍藏」試圖探索的核心。展覽匯聚近200件橫跨公元前2000年至21世紀的珠寶作品,來自The Met內部13個策展部門,是The Met首個以珠寶珍藏為主題的國際巡迴展,也是其館藏首次大規模來到香港。
為此,我們與The Met中世紀藝術部及修道院藝術博物館策展人Melanie Holcomb博士,以及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副館長及首席策展人王伊悠博士,進行了一次對談。
「琳瑯」是一種聲音?
甫見展覽資料,首先引發好奇的是中英文標題之間的落差。英文副標題「The Body Transformed」(意指:身體的蛻變)直白,說的是珠寶對身體的改變;中文「琳瑯」卻是另一回事,充滿東方古典的詩意。這種看似截然不同的語境,策展團隊是如何將其統一起來的?
王伊悠博士從中文的語境和歷史淵源作出了解釋。「『琳瑯』有一種聲音上的詩意。中國是一個熱愛玉石的國家,這兩個漢字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所謂『叮叮噹噹』的琳瑯,最初就是用來形容珠寶碰撞的聲音。」
王博士引導我們做了一個想像:「你想像一位女士戴著很多飾品走動,這就創造了一種聲音與詩意的體驗。若直譯『Body Transformed』為『身體蛻變』,在中文語境裡感覺不太對。而『琳瑯』不僅呼應了會動的珠寶所發出的聲音,在現代中文裡,它更代表著『面前有太多美好的事物,讓你目不暇給』,這正是我第一次走進The Met時的感覺。」
Melanie聽到這個解釋,有些驚喜。「事實上,整個展覽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會動的物件』。珠寶本身就帶有聲音,這與『琳瑯』的意境完美契合。」透過「琳瑯」,珠寶不僅耀眼奪目,更帶給觀者無盡多樣性,成就了對身體的轉化。
裝飾身體,是我們成為「人」的起點
涵蓋4000年歷史、跨越五大洲的200件展品,要找一條線串起來並不容易。Melanie指出,The Met擁有19個策展部門,這次展覽就橫跨了其中的13個。這種跨越時間與地域的比較思考,正是The Met藏品一直希望策展人去探索的工作。
她的切入點是:珠寶不只是裝飾藝術,它本身是一種雕塑。「如果沒有附著在身體上,它就無法發揮作用,這就是讓它有別於其他任何藝術形式的地方。即使是製作大型動態雕塑的Alexander Calder,當他製作珠寶時,腦海中也存在著一個身體。」
那人類為什麼要戴珠寶?Melanie說,「看起來漂亮」這個答案她從來不滿足。「歷史告訴我們,它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關乎我們最高的渴望:對不朽的渴望、對統治的渴望、對擁有權力的渴望,當然也包括一種變得美麗和被注視的渴望。珠寶是一個充滿野心的載體。」
在Melanie看來,裝飾身體的行為,與人類的起源息息相關。「人類開始說話、使用語言、開始使用工具的同一時刻,他們就開始佩戴珠寶。這些事情是同時發生的。這就是人類成為人類的時刻。裝飾自己,是使我們成為人類的一部分。」
裝飾自己,是使我們成為人類的一部分。
無論是古埃及法老妃嬪的黃金腳趾套,還是古代美洲哥倫比亞的黃金頭飾,我們都能看到人類試圖透過珠寶爭取不朽、彰顯地位的共通性。「珠寶讓你變得高貴,而高貴的人佩戴珠寶,這是一種循環論證。」Melanie說,「即使在今天,這種行為模式依然存在,只是我們有時不願承認。」
劍,也是珠寶?
在探討身體與珠寶的關係時,「性別」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議題。那麼展覽有沒有試圖參與當代的性別論述?兩位策展人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各自的回應。
擁有女性歷史學術背景的王伊悠博士說,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在策展時,一直致力於呈現女性在歷史與當代的貢獻。「在展覽的最後一個部分,我們特別展示了一百多年前的女性設計師和女性製作者。大眾聽過Tiffany,聽過Cartier,但往往沒有意識到早期有許多重要的女性設計師扮演了關鍵角色。Melanie在展覽中解讀了女性作為贊助人、製作者、設計師和創意推動者的多重身分,這非常重要。」
然而,Melanie隨即提出了另一個角度。「反過來說,這也是為了證明珠寶不僅僅是女性佩戴的東西。我一直在說的這些對權力、不朽的渴望,男性同樣擁有。在歷史上,很多你認為是女性才會佩戴的東西,實際上是男性佩戴的,特別是在早期的印度等地。」
為了進一步挑戰大眾對珠寶與性別的固有想法,展覽中刻意展出了「劍」。「為什麼選擇劍?部分原因是要震撼你,讓你去想:什麼是珠寶?裝飾身體意味著什麼?」Melanie說,「男性氣質是如何透過鑲有珠寶的物品來展現的?很多裝飾華麗的劍,在戰鬥中的主要目的並非作為武器,而是作為服飾、作為男性配件,這是一種關乎掌控和權力的時尚。將劍納入珠寶展,絕對是一個刻意挑釁的決定,它促使我們反思:如果我們把男性的裝飾品排除在藝術形式之外,這意味著什麼?這究竟是在提升,還是在貶低男性與女性所佩戴的裝飾品?」
Melanie也直接回應了珠寶的性別化特徵:「毫無疑問,珠寶包含性別成分。它不是無性別的(agender),它是性別化的(gendered)。特別是在涉及新娘或女性性慾時,珠寶往往帶有一種性別化的傾向。」
暴力、醜陋與死亡
展覽裡並非所有展品都符合傳統意義上的「美」。其中一件由珠寶設計師Shaun Leane與英國前衛時裝大師Alexander McQueen於1998年合作設計的「下顎骨配飾」,以其暴力美學成為全場最叫人難忘的展品之一。這件以鋁鑄造、揭示肌膚之下骨骼與牙齒的配飾,放進這個展覽究竟有什麼意義?
「Shaun Leane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珠寶設計師之一,因為他真正理解裝飾自己的深層意義。」Melanie說,「他總是在思考珠寶更深的含義,試圖將珠寶視為盔甲、視為保護性飾品,探討珠寶與死亡之間的聯繫。有時候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它的審美幾乎是醜陋的。當你看到那件下顎骨配飾,你會想要退縮,但你又無法移開視線,它就是有著如此強烈的感染力。」
Melanie認為,這件前衛作品與展覽第一部分探討古人面對死亡的陪葬珠寶,在本質上回應著同一個問題:「我們作為凡人是誰?這意味著什麼?只是以非常不同的方式在探討。」
這種在醜陋中尋找美的想法,也觸動了王伊悠博士。「我們為了這個展覽工作到很晚。有天我走出辦公室,走到行人天橋上,只看到了垃圾。但我突然覺得,哇,真美。這個展覽幫助我用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我們希望參觀者也能打開眼睛和思想,在平凡中看到神聖。」
東西方說的是同一件事
策展過程中,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團隊特意挑選了本地珍貴藏品與The Met的展品對話,包括「夢蝶軒」收藏的中國古代金飾,以及「賀祈思」收藏的點翠花蝶紋鈿子。
王博士舉了一個例子。Alexander Calder的黃金動態雕塑項鍊,與19世紀中國清代的節慶頭飾(鈿子),外觀完全不同,但指向同一個想法。「Calder的作品充滿流動性;而作為中國藝術史學家,我知道中國的工匠同樣理解這種動態概念,法文稱之為 en tremblant(顫動)。中國工匠用極細的金屬絲做成彈簧狀,連接花瓣或蝴蝶,佩戴者走路時,它就會顫動。這是完全相同的想法,只是外觀不同。我希望人們能看見我們作為人類所共享的東西。」
在黃金展廳中,策展團隊將「夢蝶軒」的中國古代金飾與The Met的埃及黃金文物並排放置。「你看著它們,會驚嘆古代的埃及人和中國人竟然在同一個方向上思考!」王博士說。
一場博物館「速配」
將如此龐大複雜的展覽落地香港,背後是一場歷時數年的跨國合作。王博士將這次合作形容為一場完美的「Speed dating」(速配)。
「紐約和香港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兩座城市共享著非常相似的DNA,它們多樣、國際,而且都是時尚和風格之都。」王博士回憶,大約四年前,The Met館長Max Hollein和副總監Quincy Houghton來到當時成立不到四年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參觀。「這就像社區裡來了個新孩子。他們很喜歡我們做的事情,我們說著相同的語言。從那時起,就開始尋找完美的合作項目。」
Melanie對香港團隊的專業與熱情印象深刻。「這是我最喜歡的合作方式。我們建立了一種深厚的信任感。我真的可以代表The Met的整個團隊說,我們愛上了香港這座城市,愛上了這裡的街頭、市場和美食。」兩位策展人表示暫時沒有下一個合作計劃,但希望這次能成為一個開始。
四千年的珠寶,說的是恐懼、渴望、權力,還有美。但Melanie也說,不必想那麼多。「你也應該享受純粹觀看的樂趣,欣賞這種藝術形式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