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為什麼重要?|于品海

撰文:于品海
出版:更新:

在選舉政治,民意就是一切,但它代表什麼,卻有着各種解讀。在選舉時,得票多少就等同民意支持度;反過來,民意讓政治人物掌握選民情緒,迎合民意能加大自己勝選機會,對於追求權力的政治人物,跟着民意走便成為勝選捷徑,不論民意是否符合施政目標。根據民意走向來制定政策,容易讓人民接受,當然應該被重視,但政策是否有效,尚屬後話,有人認為「過了海便是神仙」,只顧獲得權力更甚於解決問題,這亦可以解釋為什麼一些候選人勝選後民望很快就大幅下墜。這類政治人物大多是「識講唔識做」,然而,他們只要懂得「掌握」民意,還是可以一次次成功連任。

作為政府,不論是民選的還是委任的,都必須尊重民意。什麼是尊重?就是細心聆聽,專業分析,科學判斷,既不應該充耳不聞,亦不需要盲從附和,而是堅持獨立思考,去除傲慢鄙視態度;更不應該以官僚思維與形式主義應付了事,而是從積極角度考慮民意的出發點和背後邏輯,以尊重為前提做出科學判斷,並將分析與判斷用開放和詳盡的手法傳播給大家。一旦決策與「民意」相悖,必須細心解釋,如果決策與民意有一些出入,亦應該有效傳播出入之所在以及背後考慮。如果民意可以構成政策依據,更應該說明大家的共同點,既避免大家誤會政府只是為了迎合民意,還要鼓勵民意朝着以公共利益為依歸的方向發展,形成包括大多數市民在內的一種科學凝聚社會共識的習慣。

作為政府,不論是民選的還是委任的,都必須尊重民意。(羅君豪攝)

政治人物喜歡將自己的觀點當作「民意」,或者硬要在自以為掌握幾個人的想法時就冠以「民意」的標籤,企圖蒙混過關。這當然不是真正的民意,一小撮人在政治博弈中的口號更不是民意。科學收集民意應該是政府堅持的社會治理手段,既要有效集合民意,更要利用它篩除假民意。民意不是數字遊戲,應該是數量和質量並重,但質量的標準容易起爭議,因此在判斷和管理上應該慎重。然而,數量意義的民意亦並非如此輕易獲得,不少人認為民意調查結果就是民意,大多數社會學家知道,民意調查結果可以被問卷設計所影響,一些政黨甚至用這種手法操弄民意,台灣和美國選舉中各大民意機構之間的差異就是證據。

防疫須區分情緒與科學

民意有多種,既有被迎合的民意、可以扭轉的民意、具爭議的民意,還有就是被扭曲的民意。我們俗稱的政客,只懂得「迎合」民意,甚至「扭曲」民意,他們懶得去「扭轉」民意,因為要做大量工作,就算民意極具「爭議」。英國政客利用選民生活質素下降的情緒,將政府治理成效低下的責任扭曲為歐洲移民搶去英國人的工作,激化疑歐情緒,甚至用重奪「主權」作為口號,結果是在澎湃的民粹氣氛下決定脫歐。疑歐派的約翰遜(Boris Johnson)更利用選民被政黨爭議折騰了三年的煩躁,依舊用前任首相文翠珊(Theresa May)的脫歐方案,加上一句「搞掂脫歐」(Get Brexit Done),贏取相位,成為利用選民情緒攫權的典型案例。

疑歐派的約翰遜(Boris Johnson)利用選民被政黨爭議折騰了三年的煩躁,依舊用前任首相文翠珊的脫歐方案,加上一句「搞掂脫歐」(Get Brexit Done),贏取相位。(Reuters)

最近有關「全面封關」的爭論很好說明民意與政策的關係。「全面封關」確實是民意,但這種民意反映的究竟是防疫措施,還是市民情緒,包括恐慌和焦慮的情緒?以往人們對愛滋病無知,以為會飛沫傳播,不少人因此歧視同性戀者,造成極大的社會傷害,這種歧視完全與防疫無關,就是大家對疫情無知從而引起恐慌。這種恐慌是否有道理?不能說沒有。但將恐慌轉移為歧視就必須反對,恐慌可以理解,但歧視絕對錯誤。對武漢肺炎的恐慌當然可以理解,但將「全面封關」作為防疫對策,就不一定是適當的。

有人認為「全面封關」任何時候都不會錯,是防範於未然,不會抵觸任何人的利益。浙江溫州與湖北黃岡「封城」,甚至發布近乎戒嚴的管制措施,更被一些人視為參考指標。然而,溫州與黃岡之所以「封城」,顯然由於當地感染個案眾多,疫情嚴重,必須採取極嚴厲措施阻止社區擴散,「封」的目的是「對內」限制當地居民社交接觸,與「全面封關」鼓吹者只求「對外」截然不同。如果確實有需要,當然必須「全面封關」,甚至像溫州與黃岡一樣「封城」亦無可厚非,但香港情況是否如此,就需要科學判斷。當前是否可以用「防範於未然」這樣的道理去支持「封城」,相信大多數港人會心存懷疑。對於需要往來深圳與香港的各種人員,不論是因為生活或工作,過早封關就是設置歧視的環境。這就說明防疫政策有對應疫情發展的考慮,這種對應性要依靠專業和科學。什麼時候用什麼形式進行「全面封關」,甚至「封城」,它是專業和科學判斷,不是民意可以越俎代庖的。

「全面封關」確實是民意,但這種民意反映的究竟是防疫措施,還是市民情緒,包括恐慌和焦慮的情緒?(資料圖片/余俊亮攝)

歐洲中世紀時期,由於教廷的解讀被視作權威,大家都深信太陽是圍繞地球旋轉,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用科學數據證明這種說法不正確。但就算他在1514年已經有這套科學理論,卻因為害怕得罪教徒的「民意」,一直到臨終時(1543年)才願意發表理論。希特勒對猶太人的態度不只是其個人的,而是當時大多數德國人的「民意」,他只是扭曲了該民意,為己所用,甚至不惜讓大屠殺的悲劇發生。文化大革命時,毛澤東的政策就是民意,鄧小平在文革後必須先強調「解放思想」,才能成功推動改革開放,發展經濟,就是要扭轉極左的民意。後兩種情況或許與科學有一些距離,但聖經與天文學之間究竟誰是科學,應該不難判斷。然而,就算有這種歷史教訓,科學還是會被輕易貶低。前美國總統小布殊就因為宗教原因拒絕支持幹細胞研究,以教會群體為中心的「民意」很認同,說明就算是21世紀,科學依然必須在「民意」面前讓位。這是可悲的。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對「氣候變暖」嗤之以鼻,在背後支撐其論調的是科學還是民意,大家心中有數。

當然,在選舉中得票多少不一定等同民意支持度,近年經常發生的「含淚投票」就是實例。選民因為反對某些候選人,將票投給他的對手,就算這位對手並不理想,甚至自己根本不認識,亦會無奈這樣做,這能說明民意是支持勝選一方嗎?最近的區議會選舉就是一例,在世界其他地方的選舉亦時有發生類似情況,英國保守黨最近在選舉大勝亦非例外。

在選舉中得票多少不一定等同民意支持度,近年經常發生的「含淚投票」就是實例。(資料圖片/李澤彤攝)

這與企業營銷產品的邏輯一致。企業想賺錢,根據消費者喜好設計產品,有利於獲取更佳銷售業績。它既可以迎合消費者要求,供求雙方各取所需,但亦有可能因此生產出無用的產品,滿足一時的需要,但不符合消費者長遠利益,市場上大量對健康有害的食品就是證據;同樣地,政治人物亦會為了滿足民意、討好選民而制訂無用政策。在極端情況下,甚至出現毒死人的食品和害死人的政策,初心都是為了呼應消費者和選民的要求。企業追求利潤,政治人物追求權力,沒有分別,然而,社會為政治與商業制訂的標準顯然不一樣。

領導力立足於專業理性

為什麼大家對企業的道德要求不高,但對政治人物有所期望?因為政治人物必須為公眾服務,其工作必須符合公眾利益,定義上就不符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商業價值。從政者必須是為人民服務,甚至是因為人民的權益不惜犧牲自己的;相反,企業謀利、無可厚非。但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說法,因為現實經常與理論相悖。政治人物為了保住權力,經常犧牲原則,甚至選民利益,當「民意」與「科學」相衝突時,還是選擇以「民意」為依歸。選民懂得分辨嗎?「領導」民意和「迎合」民意是評價政治人物是否有能力的標準,「扭轉」民意或者「扭曲」民意是考核政治人物品格的原則,一些人從政是出於信念,另一些人就是為了權力而從政。通過「扭曲」民意來達到政治目的,滿足一己的私利,是政治小人慣用的伎倆。誰都懂得「迎合」民意,卻較少人能「領導」民意,最具挑戰的則是用道理去「扭轉」民意,或者說誘導民意以符合科學與現實。

醫生和護士都屬於醫療專業人員,包括醫治傳染病,至於防控傳染病則屬於公共衛生管理,是另一種專業。就好像藥劑師和護士都屬於醫護專業,但他們之間的專業能力和培訓完全不同,公共衛生管理專業與醫生專業同樣不能相提並論。傳染病防控管理是與醫療相關的冷門專業,行業的專家可以不是醫生,現任世衛總幹事譚德賽博士(Teros Adhanom)就是醫療管理專業背景,擔任過埃塞俄比亞衛生部長,參與過諸如應對愛滋病、瘧疾等疫症的國際管控,但從來沒有做過醫生。毋庸置疑,當出現傳染病疫情時,醫護人員身處前線,是社會抗疫的關鍵力量,醫護人員希望別人尊重其專業背景,但也應該同樣尊重其他專業人員的判斷,不要過於輕率混淆醫護與傳染病管理之間的專業區分,誤導民意。

當出現傳染病疫情時,醫護人員身處前線,是社會抗疫的關鍵力量。(資料圖片/梁鵬威攝)

如果民意就足以幫助決策,事情會非常簡單,但事實上,民意從來只能簡單表述,或者變化如流水,只要問題稍微複雜,民意就無法完整表達。英國脫歐公投就是一個最佳案例。前台灣總統陳水扁參選時叫囂台灣獨立及加入聯合國,操弄民意贏得選舉,上任後卻被迫承認自己做不到,這是政治與現實的分別,而科學離現實更近。政治通過「迎合」和「扭曲」民意讓某人登上大位,科學卻會讓他遺臭萬年,當然,政客勝選後,民意是什麼就好像不再值得討論。政治人物憑着民粹說詞和漂亮口號,讓人民做了選擇,但不同群體對什麼是脫歐或者台灣獨立其實沒有共識,民意只是回應政客的宣傳伎倆和包裝。結果是英國要承擔極大的脫歐風險,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甚至可能從英國分裂出去,而台灣常年沉醉在統獨的爭論,社會持續撕裂、蹉跎歲月,重大的經濟社會議題都變得毫不重要。

被扭曲的民意不是民主

民意為什麼重要,那是因為大家對民主深信不疑。其實,民主與民意的關係並非如此緊密。兩者的關係既容易被利用和操弄,亦是現代政治的最大迷思。民主是人民普遍認同的政治原則,但其具體的制度設計卻很難有統一認識,選舉是民主制度的一種主要形式,但它並不充分,法治就被視為選舉制度的保證,新聞自由亦普遍被視為民主的條件。正因為民主在制度層面難以完整定義,政客才有了利用其不完整性來竊取政治利益和扭曲民意的機會。民主很重要,但必須要科學認識和發展,就好像治病很重要,但必須用專業方式進行,不然,小病變大病。

民意為什麼重要,那是因為大家對民主深信不疑。(資料圖片/呂諾君攝)

一般人懂得治病需要科學對待,卻很難掌握如何科學對待民主,大家七嘴八舌,誰夠膽喊句口號,就有機會成為民主英雄,這是對民主的侮辱與鄙視。民意是對個別事情多種意見的統稱或者說是平均值。在一項社會政策爭議裏可以有一百種民意,而且是根據情況不斷變化著。好像食物,大家都知道是什麼,但卻可能有着各種指向,不同時間會有不同的需要,不同時期亦可以流行不同食品,每個人的認知不一樣。如果民意是食物,民主就可以解讀為生命,它們當然有關聯,卻存在着太多與不確定的聯想。

在疫情擴散時,大家希望政府加強人流管理,無可厚非,這確實是民意,但將這種民意政治化,用激進政治手段和包裝來推動,如醫護罷工,甚至訴之於情緒——如醫護在前線非常危險,和恐慌——如不「封關」就會社區爆發,就是利用情緒來扭曲民意,借題發揮,甚至是違反科學,絕不可取。前線醫護是否有危險,當然,但消防員在救火過程中不是也有危險嗎?政府必須為前線醫護提供最佳裝備,減低風險,就好像必須為消防員提供最佳裝備。社區爆發是否有可能,當然有可能,但前提是做好社區防護和有序管控人流,而不是隨意「全面封關」,就好像時候未到,就不應該宵禁或「封城」。渲染恐慌甚至會反過來妨礙抗疫,增加疫情失控風險。一個新鮮的例子是政府需要隔離疑似病人,卻沒有人願意讓隔離營設置在居所附近,就算距離已經滿足科學要求。如何設置隔離營是科學問題,拒絕將其設置在自己家居附近是情緒問題,民意當然會偏向後者,但哪一個應該作為民主的依據,這是大家都應該思考的。

「民主是個好東西」,但如果民意被扭曲,那就不再是民主,甚至是在破壞民主。民主和民意是否符合科學與現實,或者說,民主和民意會否被政治人物利用或扭曲,這都需要追求民主、尊重民意的人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