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秘笈｜周華山

日本市川市動物園一隻日本獼猴Panchi，因把紅毛猩猩玩偶視作依靠而在網上爆紅，引起廣泛關注。

Panchi於2025年7月出生後不久便被母親遺棄，由園方人工照料長大。園方為牠提供不同玩偶，最終牠選擇了一隻紅毛猩猩公仔作為安撫物。自此，Panchi小小的身軀，經常緊抱巨大的紅毛猩猩玩偶，畫面令人動容。

起初，牠因失去母親而被猴群排擠甚至攻擊。我們看到牠多次受挫，仍不斷嘗試靠近猴群。園方指出，這種嘗試重新連結的行為，近似心理學所說的「韌性」。逐漸，Panchi 開始融入群體，也有成年猴子照顧牠。

這不禁讓人想到現代人的焦慮。當我們傷心、挫敗、無助時，是否所有痛苦都必須即時消除？或許，有些挫折本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為什麼牠先抱公仔？

上世紀，心理學家Harry Harlow曾進行著名實驗。他讓幼猴在兩個「母親」之間選擇：一個是提供奶水的鐵絲假媽媽；另一個由柔軟布料製成，卻沒有奶水。結果顯示，幼猴大部分時間依偎在柔軟的「布媽媽」身旁，只在飢餓時才短暫離開。

研究指出，安全感與身體接觸，比物質供應更為重要。Panchi抱着公仔，因為缺乏母愛，便尋找可依靠的情感力量。

從心理發展角度看，公仔並非軟弱象徵，而是一種「暫時依附」，失去主要依附對象時，需要暫時安頓情緒。健康的成長，不是急於否定依附，而是在安全地將「外在支持」轉化為「內在力量」。

「依附」不只是孩子的事

依附理論由英國精神分析學家John Bowlby提出。孩子天生會尋求與照顧者親近，以建立安全感；當照顧者能穩定回應情緒需求，孩子便形成「安全依附」，把關係視為探索世界的基地。

這種依附模式並不止於童年。成年關係，都帶着不同的依附模式。我們都曾抱着自己的「布媽媽」。

「依附」是一生的課題，不僅關乎「我如何與他人連結」，也關乎「我如何安放自己」。

若內心缺乏穩定的自我對話，人便容易被外界牽動。成熟的依附，不是否定依賴，而是放下僵化模式，建立更健康、自主、同時彼此連結的關係。人既能親近他人，也能獨立站立。

手機時代的替代依附

今天，依附也常藏在手機裏。許多人醒來第一件事，是查看訊息；社交平台通知，成了確認自己仍被看見的方式。

當訊息減少，有人感到不安；當群組沉默，有人懷疑自己被忽略。對即時回應的依賴，成了現代版的「布媽媽」。

數碼連結或許頻繁，卻未必深刻。唯有真正可靠的情感連結，心才會慢慢安定。

為何我們如此感動？

Panchi抱着公仔的畫面之所以引發共鳴，不只因為牠可愛，而是因為我們在牠身上，看見自己的孤單與渴望。

相比談論自身脆弱，我們更容易透過牠的故事，承認那份被遺棄、被排斥、卻仍想靠近群體的心情。

在節奏急促的城市裏，在節奏急促的城市裡，我們常在人群之中，卻感到孤單與無奈。當我們為牠落淚時，其實是在為自己未被擁抱的渴望尋找出口。

既獨立也連結的關係

Panchi的故事提醒我們：替代物可以陪伴艱難時刻，但真正的穩定，來自持續而可信的關係。

在變動之中，我們需要理解與信任，也要學習成為值得被信任的人。

成熟的依附，不是黏著，也不是逃避，而是在關係中仍保有自己。能親近，也能獨立；需要他人，也不失方向。

讓健康關係成為力量

從抱着公仔，到被猴子接納，再融入猴群，Panchi讓我們看見溫柔而堅定的力量。

人生難免失落與孤單；只要彼此願意陪伴，心便能慢慢安頓。

真正的成長，不是拒絕依附，而是建立健康而穩定的依附關係——與自己、與他人、與社群。

我們都需要長久依靠的連結，那是抵抗孤單最溫柔而堅定的力量。

當我們願意彼此承接，依附便不再是軟弱，而是一種力量。

作者周華山博士是慈善機構「自在社」創辦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著書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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