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不是青年「集體躺平」 而是人生地圖「又舊又殘」

撰文:馮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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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志豪教授專欄

近年社會談起青年的向上流動與升學焦慮,常有一種聲音,習慣怪年輕人選擇困難、期望過高,甚至批評他們抗逆力不足,稍遇挫折就選擇「躺平」。但如果我們把這些現象放回香港現行的教育體制與產業結構中審視,就會發現,把結構性問題單純歸咎於個人選擇,既不公平,也看錯了成因。

「高抱負、低認知」是制度訊號錯位

事實上,香港青年從不缺乏上進心。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在2025年發布的《全球青少年職涯準備現狀》報告中,透過數據揭示了一個全球性的矛盾,就是當代青少年對未來普遍擁有極高的職業抱負,但對職場現實與市場需求的認知卻嚴重脫節。這個問題在本港尤為嚴峻。香港青年協會2025年的「DSE升學規劃調查」顯示,高達48%的應屆考生認為規劃未來「十分困難」,創下近三年新高。

這份焦慮背後藏着一個殘酷的現實,就是我們的制度很擅長透過文憑試篩選出高分贏家,卻不怎麼擅長幫助大部分青年建立對未來世界的真實認知。長期以來,家長、學校和媒體共同構築了一套「唯有大學學位才是正途」的單一成功敘事。與此同時,外面的世界正經歷翻天覆地的產業轉型,但真實的市場訊號與區域發展機遇,傳遞到校園的速度卻異常緩慢。

結果年輕人空有滿腔向前衝的抱負,手裏拿着的卻是一幅過時、模糊的人生地圖。這種高抱負與低認知的困局,絕非個人的失誤,而是整個制度釋放錯位訊號的必然產物。

升學主義壓縮多元成才空間

香港教育文化長期由文憑試及大學學位主導,這不僅是考試制度,更是一種深植於家長、媒體與市場的文化慣性。每年放榜季節,媒體、學校與家庭共同營造「大學正途」的強烈印象,雖然近年政策一再提倡多元出路,社會認知更新仍明顯滯後。

學生家長普遍視大學學位,甚至以吃香的科目來作為社會流動的最穩妥保障,好些學校集中資源投放於提升文憑試成績來吸引入學,媒體則以升學率和狀元故事作為主要敘事。結果,即使學生擁有不同能力興趣,也傾向擠進同一條狹窄的學術跑道。副學位、高級文憑、職業專才教育及應用科學大學等路徑,在認受性上仍處弱勢。許多家長與學生視之為「次選」或「保底」,而非具同等價值的成才通道。

當單一升學敘事成為主流,青年即使潛能多元,也往往只能在有限跑道上彼此激烈競逐。這不僅製造巨大壓力,更造成人才結構性錯配。一方面,過往所謂大學「神科」的畢業生在又慢慢出現供過於求;另一方面,高端製造、創科應用、綠色科技、智能系統、長者護理等新興領域卻長期面對高技能人才短缺。壓力來源因此不單在考試本身,而在於社會把有限幾條路徑過度神聖化,令其他同樣重要、甚至更適合部分青年的路徑被邊緣化。

這種壓縮效應對基層、有特殊教育需要或者不適合主流傳統教育的青年影響尤其深遠。他們資源較少,更難以突破主流敘事框架。長遠而言,升學主義不僅消耗青年心理能量,更限制香港培育「新質生產力」人才的廣度與深度,與國家「十五五」強調的產教融合、高技能人才培育方向存在落差。

職涯認知與職專教育的制度斷層

即使社會常談多元出路,真正的職涯認知系統仍存在明顯制度斷層。深層原因在於我們的職涯認知系統存在着三個結構性斷層。

第一個斷層是生涯規劃教育呈現出「早期活動化,後期功利化」的特點。政府雖在近年將生涯規劃教育全面落實至高小級別,這在時間點上是一大進步,但前線執行卻出現了性質斷層。許多小學的生涯規劃流於一次性的體驗活動或單場講座,學生對職業的理解停留在表面符號,例如想當網紅或醫生,到了中學選科時,這些零碎的印象便與學科選修完全脫節。而到了高中,生涯規劃則迅速走向功利化,在分數至上的高壓下,輔導往往淪為選科報考填表技巧,側重於短期如何擠進熱門系所,忽略了個人潛能的長線挖掘。這種流於搵工與提升求職競爭力的工具化傾向,抹殺了職業探索本該有的人生意義。

第二個斷層是職專教育仍面臨其身份困境。職專教育長期被標籤為「次選」,核心不在供應不足,而在於其社會地位與產業需求的可見度脫節。現行體系中,職專路徑與專業資格、升學階梯的銜接依然模糊,使家長與青年難以預見其穩定前景。若社會對「成功」的定義仍由傳統學位壟斷,職專教育便難脫「附屬地位」。政府雖提倡應用科學,但在高等教育體系中,職專的角色定位仍欠鮮明,亟需從制度上實現與學術路徑的「資歷平權」。

第三個斷層則是產教融合流於表面。目前企業參與院校課程設計與實習的程度依然零散,缺乏系統性的激勵機制。如果校園課程與真實職場的技術節奏、跨境工作能力無法深度接軌,所謂的多元出路,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香港的根本問題,不是完全沒有多元路徑,而是制度上既沒向公眾講得明,配套沒做足,亦缺乏上去的階梯。資訊不透明、地位落差與生態不完善共同構成認知斷層,令「高抱負」難以轉化為精準行動。即使有志青年,也容易在碎片資訊中迷失,或因社會偏見卻步。這一斷層若不彌補,香港青年將難以充分把握「十五五」規劃下的人才機遇。

青年與大灣區及內地機遇的「認知隔離」

近年政府推出了許多大灣區實習與就業計劃,政策力度不可謂不大,包括放寬年齡、提高津貼與延長實習期。然而,政策講得如火如荼,與年輕人現實中的切身體會卻有一大段距離,兩者之間存在着一堵隱形的牆,也就是認知隔離。

對大多數在香港長大的學生來說,大灣區內地城市是一個抽象的政策名詞,而不是一幅具體可視的職涯地圖。他們或許知道深圳創科很強、廣州有先進製造,但對於當地的產業生態、真實的工作文化、以至薪酬結構的細節,普遍一無所知。僅靠幾天走馬看花的觀光團,只能讓年輕人看熱鬧,無法取代真正的職前深度體驗。

要打破這種認知隔離,唯有讓青年真正親歷其境、深入職場。例如童軍知友社在民青局與賽馬會生涯規劃計劃資助下,早前舉辦的「大灣區職業機遇探索之旅」便提供了相當不錯的示範。在短短一周內,香港同學直接深入內地企業進行沉浸式工作體驗。這種模式的好處,在於成功將抽象的「大灣區發展」轉化為具體的職場技能鍛煉,讓學生在應對真實職場與顧客的過程中,全方位磨練出責任感與危機應變能力。

更重要的是,當同學能一邊進行職場實踐,一邊實地考察高端科技企業時,他們對未來產業的想像便不再局限於課本。這種理論與實踐並行的深度接觸,能切實幫助青年看清兩地行業文化的異同。在最終的分享會上,同學能用簡報和影片反思自身不足、總結所學,這正是將跨境體驗轉化為實質「職涯韌性」的最佳體現。

政策需解決認知與信心缺口

特別是對於基層或家庭支援較弱的青年,跨境發展往往伴隨着巨大的現實門檻。他們未必抗拒北上,而是缺乏這類有系統、有導師帶領的資訊與支援網絡,讓他們做出知情的選擇。如果政策只提供基本配套,卻不解決這層認知與信心缺口,大灣區機遇就永遠只是口號,無法轉化為青年踏實的人生選項。

這種認知隔離現象,既反映本地教育及職涯指引的不足,也是香港與國家發展大局之間,青年層面連結未夠緊密的體現。隨着「十五五」規劃強調發展新質生產力、高技能人才、產教融合及新興產業,如人工智能、綠色科技、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香港青年若能克服這些障礙,將可憑藉國際視野成為連接國家與世界的「橋樑型人才」;否則便可能錯失歷史機遇,加劇本地人才競爭的困局。

事實上,單單標榜「北上發展」或「把握機遇」無法真正打開機會之門。政策若僅止於提供基本配套,卻未解決青年進入區域職涯發展的門檻、認知與信心缺口,其成效將大打折扣。唯有真正深化青年對區域產業生態與職涯路徑的認識,並提供全方位支援,才能把大灣區機遇由「政策口號」真正轉化為「人生選項」。

系統化重塑職涯認知與人才培育生態

要破解困局,我們必須進行一場深刻的教育與青年政策範式轉移,由重選拔走向重培育,由學術單軌走向多元成才。具體而言,應從以下四個維度系統化重塑。

首先要推動生涯規劃去工具化。既然生涯規劃已覆蓋小學,政策重心應由覆蓋率轉向系統性深化。學校應建立一個貫穿小、中、高的產業知識圖譜,引入業界導師與沉浸式模擬體驗。真正有效的生涯規劃,不是給學生更多選擇,而是培養他們在變局中判斷選項的能力。

其次要將職業專才教育要從課程供應走向制度重塑,高中應用學習課程、應用教育文憑、職專文憑、高級文憑與學位路徑之間的銜接,應進一步清晰化,並考慮設立不同的微證書和短期技能課程,將之與資歷架構、專業資格和行業晉升標準更緊密對接。政府可參照雙元制精神,鼓勵企業更深度參與課程設計、技術培訓、帶薪實習與評核機制,特別是在人工智能應用、智慧建造、航空維修、綠色產業、金融科技及長者護理等範疇,形成校企共建的人才培育模式。職專教育若能為學生搭好升學與就業的「跳板」,讓兩者靈活銜接,社會對職專的刻板印象自然會逐步改變。

再者是為大灣區計劃引進階梯式設計,大灣區的青年項目應擺脫單純的參觀行程,多吸納上述「賽馬會青年生涯規劃計劃」的成功經驗,將實習設計向「職場深耕」傾斜。在高中階段,項目應着重於產業認知與前線崗位體驗;大專階段則提供深度實習與企業導師配對;畢業後則跟進專業資格諮詢與生活支援。尤其是針對基層青年提供全方位配套,讓區域融合不再只是資源充裕者的特權。當大灣區不再只是一個遙遠的地理名詞,而是一個年輕人看得懂、去到發展,而且負擔得起的真實職場時,政策才算是真正貼地、真正見效。

讓青年「有夢可追、有路可走」

最後則是考慮將「共創明Teen計劃」升級為生涯發展平台。第四期計劃已於去年截止報名,預計招募四千名學員,並延續師友配對、個人發展規劃及財政支援等元素。這些措施在拓闊基層青年眼界、建立自信和提升自我效能方面,已有積極作用。下一步可考慮為參加者建立更持續的校友網絡與職涯支援機制,加入行業探索、技能體驗、職場影子學習、大灣區產業參訪與進階實習機會,將「重建自信」、「裝備技能」與「開拓出路」三者有機結合。如果這項計劃能夠開闊基層年輕人的眼界,未來便應進一步為他們搭建階梯,讓他們有能力、有方法在這個世界向上流動。

香港青年的高抱負是這座城市珍貴的資產,而低認知則是我們作為教育者與決策者,必須透過制度去補救的挑戰。青年需要夢想,但更需要看得見、走得通的路徑。當制度能夠把青年的抱負轉化為對未來世界的真實認知,把認知轉化為實質能力,再為能力銜接清晰的出路時,香港的下一代才能在「十五五」與區域發展的大潮下看清前路。

這場變革需要教育界、政策制定者、企業與媒體共同放下對傳統學術路徑的固執。唯有打破認知的隔離,實現職專的專業平等,讓每一位年輕人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能清晰看見前方、自信前行,香港才能真正走出人才錯配的困局,重拾城市的競爭力。

作者馮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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