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冠麟|續談「殺校」——誰能在異化的教育體系下生存?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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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黃冠麟

如果說中小學殺校政策體現了政府以「市場邏輯」汰弱留強,那麼高等教育的大規模擴張則揭示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政策邏輯——一種以「產業導向」為核心、服務於精英再生產的戰略佈局。兩者並置,構成了香港教育政策中深刻的內在矛盾。

殺校與擴招:大專學額的魔幻現實

中小學界正為生存苦苦掙扎,大專院校卻迎來另一番光景。大專學額持續增加,研究生學位課程更如雨後春筍般狂開。這種強烈反差,構成了香港教育圖景中的魔幻現實。

當國際教育樞紐的聚光燈打在高教界版塊,當中增加非本地生學額的比例上調,社會大眾凝視自己的中小母校被殺被併之時,情感上如何能夠理解?市民目睹基礎教育的社會功能,尤其是對基層學生的「保底」功能,在結構化之下被犧牲,政府叫市民如何放心生育?來自基層的學生在中小學階段已被結構性邊緣化,即使高等教育學額增加,他們只能通過比較迂迴的道路再往上行,才能成為真正的受益者。

一方面,教育局以「適齡人口下降」為由,收緊中小學開班線,任由基層學校在結構性邊緣化中自生自滅,彷彿普及教育必須嚴格遵循成本效益原則。另一方面,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與教育局卻積極推動高等教育擴張,非本地生學額比例持續上調,授課式研究生課程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政府更將「國際教育樞紐」列為重點發展方向。同一屆政府,一邊削減基礎教育的「社會保底」功能,另一邊卻為高等教育投入大量公共資源與政策傾斜。

這種政策矛盾體現在三個層面:第一,資源分配的階層性。殺校節省的資源並未回流至基礎教育公平,反而被重新配置到高等教育,尤其是服務於非本地生與研究生層級,形成「向下削減、向上傾斜」的資源流動格局。第二,政策目標的割裂。政府一方面要求中小學在市場競爭中自負盈虧,另一方面卻以產業政策思維扶持高等教育,將教育視為「出口產業」而非公共服務。第三,社會功能的失衡。普及教育的核心功能在於促進社會流動與機會公平,而高等教育擴張若缺乏穩固的基礎教育支撐,只會進一步強化階級再生產。

更值得深思的是,這種矛盾並非無心之失,而是反映出政府對教育功能的工具化理解:基礎教育被視為「成本」,需精簡壓縮;高等教育被視為「資產」,需大力擴張。當政府一邊「揮淚殺校」,一邊高舉「國際教育樞紐」旗幟,市民自然會問:究竟教育是社會投資,還是財政負擔?如果連普及教育的根基都在動搖,高等教育的繁榮又能為誰服務?

OECD揭示的真相:香港普及教育質素隱憂

如果說上述陳述仍屬定性批判,那麼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的「學生能力國際評估計劃」(PISA)數據,則為我們提供了量化證據,揭示這場競賽對教育質素的真實傷害。

PISA有81個國家或經濟體參加,每三年進行一次,目的是評估15歲學生的數學、科學和母語閱讀能力。2019年的評估受疫情影響延至2022年舉行,香港學區共有5,907名學生參與,來自163所中學。結果顯示,香港學生的數學、科學和閱讀能力表現穩定,整體成績高於國際水平。但細看之下,香港在數學的全球排名保持第四、科學能力排名則由第九位升至第七位,惟母語閱讀能力下降,由第四位大幅下降至第11位。整體而言,較鄰近經濟體包括新加坡、中華台北及澳門遜色。

更令人憂慮的是趨勢變化:與2018年相比,香港學生在數學和閱讀方面的平均成績均錄得下跌,其中閱讀能力的跌幅更達20至30分。科學成績雖然大致持平,但若將時間拉長至2012至2022年的十年區間,三個科目的表現均呈現整體下滑趨勢。這並非「一時失手」,而是結構性問題的長期浮現。

更值得關注的是高階能力的表現。PISA 2022首次納入創意思維評估,香港學生得分僅32分,低於國際平均水平33分,在全球排名第22位,大幅落後於新加坡、加拿大等地。這暴露了香港教育在社會大政策浮動之下,重數理、輕人文的現實,以及標準化考試導向對創造力培養的壓抑。當普及教育系統的中小學校為生存而被迫將資源投入招生推廣、將教學聚焦於易於評估和操練的科目,學生在深度思考、創新應用和跨學科整合方面的能力,自然成為被犧牲的代價。

殺校之時:普及教育的質素進步了嗎?

以「資源運用效率」為由為殺校辯護,聲稱維持收生不足的學校單位成本是「浪費公帑」。這種論述將「浪費公共資源」轉為道德壓力,導向弱勢學校。然而,更深層次的問題其實一直懸在頭上:經歷殺校之後,普及教育的整體質素,真的進步了嗎?

更何況,OECD的數據呈現香港教育的公平性本身正面臨挑戰。雖然香港在教育公平方面位列全球第二,僅17%的社經弱勢學生仍能進入數學表現的前四分之一,但優勢學生與弱勢學生之間的數學成績差距仍達65分。更重要的是,校際差異高達13%,遠超OECD平均水平。這意味着,當殺校潮進一步加劇學校之間的「優勝劣汰」,那些服務基層的學校一旦消失,弱勢學生向上流動的通道將被進一步收窄。

數據亦揭示香港學生的「高階能力薄弱」和「創造力不足」,正是這種「文憑競賽」的直接後果。當教育異化為一場篩選遊戲,當學校異化為一座座彼此競爭的「防禦塔」,知識本身的價值便被掏空了。這不僅是教育的危機,更是整個社會發展的隱憂。

誰能在異化的教育體系下生存

這就引出了另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在這樣一個異化的教育體系下,誰能夠生存?學校究竟想要什麼樣的學生?

顯而易見,在這個以「文化資本」為核心競爭力的場域中,能夠生存的,是那些來自中產或以上家庭、擁有文化資源、能夠為學校帶來「品牌效應」的學生。名校不成文以家長背景、學生背景、綜合能力篩選同質化的生源,進一步強化自身的階層優勢。而來自基層家庭的學生,即使努力學習、表現優異,也往往因為無法提供足夠的「文化資本」,而被制度性地邊緣化。當考上地區名校的學生,帶飯盒回校都會被聯群結隊外出的同學指點;當急速長高的學生被同學取笑穿着吊腳褲;當老師詢問同學復活節到哪兒放假,身邊同學講去瑞士滑雪。這種語境之下的所謂強弱相幫、強弱合併,何嘗不是一種對於弱者的欺凌。

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究竟什麼樣的學校,才願意自願負上為社會「保底」的功能?一個健康的社會需要不同功能的機構各司其職,共同維繫社會整合。如果教育系統的遊戲規則,始終是鼓勵「向上競爭」、淘汰「向下兼容」,那麼那些願意服務基層、願意承擔社會保底功能的學校,便注定要在這場競賽中成為犧牲品。整個教育場域都在獎勵「精英」、懲罰「保底」,那些為社會托底的基層學校,便只能在結構化、制度性的遺忘中走向消亡。

審視PISA數據,香港學生的整體學術表現趨勢下滑,高階能力薄弱,校際差距擴大,創造力受壓抑。這是結構化主導教育生態的結果。政府作為教育場域中最具權力的行動者,完全有能力改變現行的遊戲規則。教育局理應承擔起統籌規劃、確保教育公平與質素的主體責任,而非以「人口結構」為藉口,冷眼旁觀教育生態的異化,甚至以「弱校唔派班,強校開五班」的方式加劇情況。數據年代,能夠證明自己的存在,在於人文情懷與對社會發展的宏大想像。政府有能力為每一區學校畫一條保底的紅線,維持每區有合理數量學校的運作。更應借機改革評核機制,讓「名校」與基層學校在相對公義的量度尺度下,平均加減學額,讓那些默默耕耘、服務基層的學校獲得應有的尊重與支持。

(筆者註:有關OECD的觀察,筆者早前與組員完成了一份有關教育公共服務中「數據公平」與「主觀感知公平」的認知偏差研究。本文選用部份內容,用以對讀香港情況。於此感謝澳門大學公共行政博士生馮紹勁、張寧、馬志家、趙序海。)

作者黃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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