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如果祖父母被ai代替:我們要的是高效支援還是不完美的愛?
來稿作者:葉君博
不少學生來到筆者的學與教實驗室,身邊站着的是四大長老的其中一員。他們為孫兒揹書包,拖着買餸車,裏面是「今晚食乜餸」。筆者每每說:「啲孫大個喇,畀佢地自己孭番書包啦!」他們總是笑而不語,或是甘之如飴地輕嘆一聲。
(ai親子場域的真人真事,筆者親身經歷。本文將人工智能寫作「ai」而非「AI」,以突顯人類主體性在場。)
「四大長老」撐起香港家庭
香港人把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統稱為「四大長老」。這名字像玩笑,但很多家庭其實真的靠這四位老人家撐着。雙職父母上班,孩子要接送、補習、看醫生、吃飯、洗澡。於是,一個城市最龐大的隱形照顧系統便開始運作:祖母清晨買餸,外婆接放學,祖父修理書包拉鏈,外公在診所陪等三小時。
香港不少家庭,不是靠制度維持,而是靠長老燃燒。但問題是:四大長老不是功能,他們是人,而且,是已經活了60、70年的人。他們有自己的脾氣、價值觀、疲累、舊傷與人生判準。最微妙的是,他們同時擁有兩個身份:他們既是我們的父母,也是我們孩子的祖父母。而這兩個身份,往往互相衝突。
兩代人對愛的定義不同
作為孩子父母的我們,都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小時候對自己極度嚴格的父母,到了孫兒面前,忽然變得異常溫柔。以前不准吃糖,現在偷偷餵雪糕。以前考九十五分也會被責備,現在孫兒默書不合格也只會笑着說:「下次再努力啦。」
於是我們心裏開始浮現一種複雜感覺:原來你們不是不懂愛,只是當年沒有這樣愛我們。而孩子出生後,很多本來被時間壓住的家庭結構,也會重新浮上來。我們想用新的教育方法,長老卻說:「你細個咪又係咁養大。」我們想建立規矩,祖父母卻總覺得「細路仔開心最重要」。
表面是在爭論糖果、手機、睡覺時間。實際上,是兩代人對「愛」的定義不同。我們重視情緒理解與界線;老一代重視生存、責任與照顧。很多長老不擅長說愛,但擅長煲湯。不擅長道歉,但會默默替你接孩子放學。於是香港家庭經常出現一種奇異狀態:大家彼此不完全理解,卻又彼此無法分離。
完美科技 vs 瑕疵家人
然而更深的問題是:今天很多長者,其實已經很累。他們一方面開始老化,要面對自己的身體問題;另一方面,又仍然要支撐下一代家庭運作。於是近年開始有人半開玩笑地幻想:如果未來有「ai四大長老」呢?
「他們」懂照顧孩子、懂心理學、懂健康管理,不會忘記關煤氣,不會情緒失控,不會因為膝蓋痛而無法接放學。真正有趣的地方,不是科技。而是當ai四大長老出現後,人類會忽然發現:原來真實四大長老最難處理的部分,剛好也是最像「家人」的部分。
ai無法模擬的「家人感」
真實四大長老會偏心,ai四大長老則會根據數據平均分配關注度。
真實四大長老會說:「今晚唔好出街啦,會落雨。」ai四大長老則會同步天文台數據、自動修改家庭行程。
真實四大長老可能因為心痛孫兒,而偷偷破壞規矩。ai四大長老則會嚴格執行父母設定。
真實四大長老會重複講同一個人生故事十次。ai四大長老則永遠記得我們上星期說過什麼。
真實四大長老有情緒、有偏愛、有記憶、有舊時代的執念。ai四大長老則乾淨、穩定、高效。
但也正因如此,人開始意識到:原來家庭關係,本來就不是完全合理的東西。很多人真正記得的,不是某次被完美照顧,而是祖母切水果時的背影,是外公在客廳睡着的鼻鼾聲,是爭吵後仍然留下來吃飯。人類很奇怪,有時最令人疲累的,偏偏也是最令人依戀的。而ai四大長老真正觸碰到的,其實是一個更深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家人感」,到底從何而來?是因為照顧功能?還是因為長年累月的共同生活?
家庭,靠什麼維繫?
「ai四大長老」真正令人着迷的,未必是科技本身,而是它迫使人重新思考:一個家庭,到底是靠什麼維繫?如果照顧可以被自動化,陪伴可以被模擬,情緒可以被分析,那麼人類最後還剩下什麼,是無法被替代的?也許答案並不浪漫,四大長老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們可能會控制我們、批評我們、干涉我們,但當我們黃昏打電話說「我今晚趕不及接孩子」時,他們很多時仍然會說:「得啦,我去。」
學與教的實驗完成後,學生也是由四大長老帶着回家。筆者凝望一老一少的背影,感觸至深:人與人之間最深的關係,很多時不是因為完美理解,而是因為即使彼此誤解多年,仍然沒有離開。真正的四大長老,或許永遠不會是最有效率的存在,但他們之所以成為「家人」,本來就不是因為效率。
作者葉君博,資深教育及戲劇工作者,長期觀察特定情境下的人際動力、語言結構與判斷過程,近年專注研究人在ai決策系統中的判斷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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