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經濟與埃爾多安的「強人經濟學」|安邦智庫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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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貨幣危機迅速加劇,正在把土耳其拖入系統性的經濟危機。

過去三個月,土耳其里拉兌美元下跌接近50%。本周一(12月20日),里拉兌美元匯率一度創下18.3363的歷史低點。隨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宣佈新政,稱土耳其不打算改變匯率機制,沒有從自由市場倒退的計劃,將引入新的工具以應對外匯波動,將繼續按照目前的路線穩定匯率和通脹。此后里拉大幅拉升,匯率一度升至12.2756里拉兌1美元,單日漲幅超過33%,這是里拉自1983年以來最大漲幅。不過,土耳其里拉匯率的短暫反彈能否扭轉貨幣崩盤趨勢,市場並不樂觀。

里拉崩潰嚴重影響了消費者價格,導致土耳其通脹飆漲。由於土耳其國內生產能力不足,糧食、藥品、油氣能源及原料等大量商品依賴於進口。今年裏拉貶值了一半,相當於家庭進口購買力削減了一半。治療癌症、糖尿病的進口藥物紛紛漲價,加重了患者的經濟負擔。進口化肥漲價70%,打擊了農業生產。土耳其是世界第二大小麥進口國,小麥進口價格上漲直接推高了糧食價格。由於通脹加劇,民眾消費降級,普通麵包需求量增加,麵包價格進一步上漲。土耳其93%的原油和99%的天然氣依賴於進口,里拉貶值大幅度抬高了油氣價格,進一步推動了交通運輸及消費品價格上漲。土耳其的CPI同比增速從2020年11月的11.9%大漲至2021年10月的19.89%。由於物價上漲太快,蘋果公司在11月24日暫停了在土耳其的銷售,等土耳其商品價格調整到位後再恢復當地的銷售。實際上,一些食品、生活用品價格在最近三個月上漲了90%,超市員工都幾乎跟不上價格標籤的變化。

更麻煩的是,作為一個新興市場國家,土耳其的外債比例很高。2020年底土耳其外債達到4,500億美元,國內生產總值為7,170億美元,外債的國內生產總值佔比高達62%。土耳其最近的外匯儲備為1,640億美元,只佔外債規模的三分之一。可預期的是,一旦土耳其未來出現外債違約,很可能面臨嚴重的外債償付危機。這一幕並不罕見,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本幣貶值後的外資撤離和外債償付危機,橫掃了東南亞眾多的高外債國家;南美大國巴西與阿根廷,高外債依賴給其帶來的危機在每一次經濟危機中都會顯現。

12月21日,土耳其政府採取罕見措施穩定里拉匯率,包括承諾補償存户的外幣波動,同時鼓勵公民轉向基於里拉的資產,里拉隨後回彈。不過相對一年前同期,依舊跌40%。(AP)

土耳其的貨幣危機與經濟危機何以走到這步田地?在安邦智庫(ANBOUND)的研究人員看來,除了新冠疫情衝擊全球經濟造成的外部影響之外,土耳其陷入貨幣崩盤與經濟危機,與埃爾多安近年奉行的「強人經濟學」有重大關係。

埃爾多安的「強人經濟學」有幾大特點。一是剛愎地堅持「降息抗通脹」的錯誤政策。埃爾多安最核心的觀點是:降息能夠抑制通脹。在他看來,里拉的崩潰是經濟封鎖的結果,土耳其可以通過放棄優先考慮加息和強勁資本流入的政策,來擺脫對外國資本的依賴。但這一觀點與經濟學常識和各國央行行長的共識完全相反。即使貨幣崩盤已經引發了土耳其主要城市的抗議活動,土耳其實業家開始憤怒地公開抨擊現行的貨幣政策,呼籲埃爾多安政府放棄目前的政策立場,採取措施穩定里拉貨幣匯率,但埃爾多安不為所動,依然堅持其「降息抗通脹」的政策。埃爾多安甚至在一個月內兩次援引宗教來為當前的貨幣政策辯護:「我們正在降息。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作為一名穆斯林,我將繼續做真主要求我做的事情。」他還表示:「我們當然意識到里拉波動帶來的不穩定及其對通脹的影響,但我們要抵擋這些。我在這裏宣佈:沒有退路。」

二是信奉政府干預主義。有國內學者認為,埃爾多安的「強人經濟學」並不罕見,如果去掉「降息抗擊通脹」的瘋狂表述,埃爾多安的經濟學就是土耳其版本的凱恩斯主義。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後,埃爾多安大舉外債大搞經濟刺激,埋下了高額外債的隱患。據財經自媒體「智本社」的數據,2010年初,土耳其的私有和上市銀行總計有外債1,750億美元,幾乎全部都是美元或者歐元債務。2018年第一季度,土耳其的外債規模達到3,750億美元,其中1,250億美元為短期債務。外債規模相當於土耳其當時年度經濟產出的大約44%。埃爾多安經濟政策的特點是高貨幣、強刺激,但大規模貨幣超發推動土耳其房價和物價瘋漲。2018年,隨着美元升值,土耳其陷入里拉貶值、債務負擔加劇的困境。為應對高通脹,土耳其央行連續加息,但經濟出現負增長。埃爾多安大怒,強力干預,撤銷了央行行長,新行長轉而迅速降低利率以刺激增長,結果觸發了系統性金融危機。此外,為保選票,埃爾多安將2022年土耳其月最低工資標準確定為4,253里拉,比2021年月最低工資標準上調了約50%。這一水平明顯高於土耳其工人的工資中位數,如果嚴格執行這一標準,那麼企業將解僱更多的工人。

三是埃爾多安的經濟政策與政治目標緊密掛鈎。經濟問題是埃爾多安在2023年土耳其大選中最大的挑戰。他試圖通過降息來兜住土耳其經濟不崩盤,目標是給企業輸血,穩定自己的企業票倉。更值得注意的是,埃爾多安的經濟政策關聯着奧斯曼帝國夢。土耳其有過奧斯曼帝國的輝煌歷史,雖然凱末爾努力將土耳其變成一個世俗化的現代國家,但埃爾多安則希望復興伊斯蘭教義下的奧斯曼帝國。埃爾多安執掌土耳其近二十年時間,在國際政治、宗教輸出和突厥民族主義事業上都展示出強人特性。他不僅認為「世界不該由5個國家(即聯合國5個常任理事國)說了算,應該輪流坐莊」,還與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阿塞拜疆等國積極合作,於2021年11月12日宣佈成立「突厥語國家組織「。有學者分析,埃爾多安試圖以復興奧斯曼帝國的名義成為突厥民族主義、伊斯蘭主義和奧斯曼國家主義這三大主義的領袖。

安邦特約顧問許維鴻曾經分析,土耳其是一個既開放又封閉的特殊經濟體:一方面,它的經濟中心伊斯坦布爾是一個「全球化」上千年的歷史名城、地緣位置極為重要,美國、歐盟、俄羅斯、中東石油美元都在伊斯坦布爾持有大量金融和實體經濟資產,造成土耳其股市債市對國際資本流動可謂是異常敏感;另一方面,以政治中心安卡拉為代表的小亞細亞腹地,卻是欠開放、欠發達、欠工業化的廣大內陸地區,經濟基礎完全不同於伊斯坦布爾,對國際金融市場並不敏感。這種典型的經濟二元結構,造成土耳其經濟非常容易受到國際經濟周期的影響,但又局限於國家實力、糾結於國內欠發達地區訴求,無法形成有效的貨幣政策應對。為了突破這種瓶頸,土耳其在二戰後不是埋頭搞建設,而是多次在地緣政治上切換陣營,以謀求歐盟、蘇聯、中東石油美元的支持,這幾年還想依靠宗教治理和所謂突厥語國家組織,當然都無法達到預期效果,反而在經濟領域愈發艱難。這一次由於新冠疫情引發的全面經濟危機,正是土耳其多年「政策躁動」積累所致。

最終分析結論:

在疫情給全球經濟帶來的持續衝擊中,土耳其可能成為一個因內外問題和政策因素而陷入貨幣崩盤與經濟危機的獨特國家。如果土耳其的經濟危機繼續深化,將對土耳其的國內政治產生影響。土耳其在埃爾多安的「強人經濟學」和高度政治化的政策之下面臨的經濟危機,對於其他疫情之下的國家來說也是一個值得借鑑的教訓。

本文轉載自安邦智庫12月21日「每日經濟」分析專欄
原標題為:埃爾多安的「強人經濟學」與土耳其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