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深陷經濟危機:應對通脹腐敗到經濟分配不公「滿盤皆錯」?

撰文:張涵語 羅保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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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歲的伊朗家庭主婦Saghar向英媒表示:「你走進雜貨店,會看見人們都在對比價格。連牛奶或乳酪這種基本商品都不買,更別說肉類了。」她還稱自己已經停止購買伊朗傳統主食「Lighvan Chesse」 ——該商品價格在數週內從每包600萬里亞爾飆升逾33%至800萬里亞爾。

在貨幣空前暴跌、通脹飆升的背景下,深陷嚴重經濟危機的伊朗自上月28日爆發一場席捲全國的抗議浪潮後,至今不但一直未有平息的跡象,甚至有可能因當局的嚴厲鎮壓而引致美國方面進一步介入……

伊朗的這波示威,原本僅是一場始於德黑蘭商販罷工的示威活動,但隨着學生的加入而不斷規模擴大,成為自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Women, Life, Freedom)運動以來對該國伊斯蘭政權最嚴峻的挑戰,反映當地民眾對政府日益增長的政治不滿與憤怒。

民眾不滿的源頭來自於該國貨幣的急速貶值。自2025年6月與以色列爆發「12日戰爭」以來,伊朗里亞爾已貶值約60%,12月29日甚至一度跌至1美元兌144.5萬里亞爾的歷史新低。而該國居高不下的年通脹率,也在12月飆升至42.2%,嚴重推高整個國家的物價水平。

伊朗居高不下的年通脹率,在2025年12月飆升至42.2%,嚴重推高整個國家的物價水平。(Getty)

在生活成本上升,但收入和工作保障卻跟不上時,生計問題很快就會演變成不滿。而一開始源於經濟問題的抗議,隨着示威規模的擴大,則逐漸演變為廣泛的政治訴求。示威者將矛頭指向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和伊朗的外交政策,在伊朗中西部城市哈馬丹的一次示威活動中,示威者甚至高喊「獨裁者去死」。

伊朗經濟問題根源已有多年?

伊朗的經濟問題並非一日之寒,該國長期因發展核計劃而受到外部制裁。2015年,為解決核危機問題,伊朗與5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德國、歐盟達成了《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又稱伊朗核協定)。伊朗在該協定中同意限制其核計劃發展,並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監管,以換取各國對伊朗的制裁放寬。

然而,特朗普政府在2018年宣布美國單方面退出該協定,並重啟且新增對伊朗的一系列制裁措施。而在2025年6月「12日戰爭」與美國、以色列發生正面衝突後,伊朗也宣布停止履行《聯合全面行動計劃》,其面臨的多方制裁則進一步惡化。聯合國同年9月重啟了自2015年對伊朗暫停的核相關制裁,歐盟也重新引入包括資產凍結、貿易投資等領域限制的制裁,美國則繼續維持對伊朗全面的最大壓力制裁。

2025年12月30日,伊朗德黑蘭,一家貨幣找換店顯示伊朗貨幣里亞爾貶值。(Reuters)

但在制裁的另一邊,則是伊朗政府收入嚴重依賴化石能源出口。其中,石油出口佔伊朗外匯收入的一半以上,而全方位外交關係惡化所帶來的往往就是嚴厲經濟制裁,各國尤其會瞄準其石油出口,以斷德黑蘭的財路。

2026年的預算提案就反映了伊朗政府當前的困境。石油收入的下降導致政府對稅收依賴增強,且公共部門的薪資難以跟上通脹步伐。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在出席議會會議時對立法者說,「有人告訴我工資低,情況確實如此。還有人跟我說認為稅收高,這也同樣屬實。但隨後又有人讓我提高工資,可誰能告訴我錢從哪裏來?我們連用來維持民生、購買牲畜飼料和基礎商品的外匯收入都難以保障。」

收入有限的伊朗政府為維持國家運轉,步入了靠中央銀行印錢的歧途,反過來加劇通脹。此外,制裁還導致伊朗在全球金融體系中遭到高度孤立:多數伊朗銀行在2018年後就被排除在SWIFT系統外,造成國際資金一直流通困難。這些種種合力助長了貨幣動盪和高通脹危機。

2025年9月24日,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在美國紐約聯合國總部出席第80屆聯合國大會時展示一本書,批評以色列。(Reuters)

腐敗、腐敗,還是腐敗……

撇除制裁影響,有伊朗經濟專家指出,該國普遍存在的腐敗、石油和天然氣收入的濫用、不公平的預算分配、政府對地區代理勢力的支出等,皆導致通貨膨脹飆升至極端水平,並嚴重損害了伊朗經濟。

其中,腐敗問題尤其值得關注。有專家指:「即使在制裁之下,假如伊朗能夠遏制官員腐敗,並避免將外匯儲備用於政治意識形態項目,其財政狀況本可以更好。」他舉例在今年的預算中,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廣播電視台(IRIB,該國唯一的電視台和重要的宣傳機構)的預算增加了20%,其他伊斯蘭宣傳組織的預算也增加了8%。

另外,石油收入損失的另一個主要來源是與政權內部人士有關的公司。這些公司在國外註冊,幫助伊朗規避制裁,但它們並沒有將所有應繳款項上繳給政府。專家指:「這些人與權力核心圈關係密切,但政權無法強迫他們歸還資金。」

伊朗石油:圖為2005年7月25日,波斯灣地區石油平台上天然氣燃燒產生的火焰,它的前方有一面伊朗國旗。(Reuters)

研究伊朗經濟的學者馬赫達維(Amir Hossein Mahdavi)向《紐約時報》表示,自己目前對伊朗擺脫經濟泥潭的前景感到悲觀。他認為,伊朗政府可以通過改變與美國的關係以換取制裁的解除,抑或大幅削減政府開支,但這兩種選項似乎都不太可能實現。

他說:「目前看來,伊朗高通脹持續的風險愈來愈大,重蹈委內瑞拉和阿根廷等國近期覆轍的可能性也日益增加。」

政府罕見認衰緩和回應示威

2006年至2021年間,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伊朗人口從900萬增至2,550萬。如今,面對該國近年最嚴峻的經濟危機,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當地人只會有增無減。

在如此動盪的局勢下,伊朗央行行長法爾津(Mohammad Reza Farzin)近日辭職,取而代之的是前經濟部部長赫馬蒂(Abdolnaser Hemmati)。總統佩澤希齊揚則在X平台發文回應示威活動稱:「人民的生計是我每天最關心的事情。」

有伊朗經濟專家指,只要政府拒絕真正的經濟改革,繼續把錢花在意識形態上而不是滿足人民的基本需求上,統治者與民眾之間的鴻溝只會越來越大,社會動盪也會持續不斷。(Reuters)

佩澤希齊揚表示,政府已計劃採取措施「改革貨幣和銀行體系,維護人民的購買力,」他補充說,他還要求內政部長「通過與示威者代表對話,聽取他們的合理訴求」。總統的執行副手加姆帕納(Mohammad Jafar Ghaempanah)甚至為通脹失控公開致歉,並將危機歸咎於西方制裁和針對伊朗發動的「經濟戰」。

伊朗政府此前對近年來爆發的大規模抗議活動,往往都採用暴力手段鎮壓,且不願與抗議者進行對話。但這一次,政府似乎正嘗試採取更緩和的方式處理危機,因為嚴重的經濟困境已不可否認。

政府發言人莫哈傑拉尼(Fatemeh Mohajerani)上月底透露,政府計劃與抗議組織者展開對話,並稱「我們目睹了如今人們正為生計而奮力掙扎,我們看見、聽見並理解這些抗議、危機與困境。」然而,同情的言論或不足以安撫掙扎且憤怒的伊朗民眾,部分經濟學家認為,伊朗領導人並沒有快速扭轉國內經濟頹勢、為民眾生活帶來切實變化的辦法。

週日,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活動家通訊社(HRANA)於1月11日表示,持續近兩週的抗議活動已造成逾500人死亡,另有1萬人被逮捕。有伊朗經濟學家警告說,殺害示威者並不能解決日益嚴重的經濟危機,並批評德黑蘭根本沒有打擊腐敗的意願。他說:「只要政府拒絕真正的經濟改革,繼續把錢花在意識形態上而不是滿足人民的基本需求上,統治者與民眾之間的鴻溝只會越來越大,社會動盪也會持續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