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納土歸宋」到80公里海上地獄:兩岸和平還有想像空間?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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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開年推出歷史新劇《太平年》,以五代十國末期吳越國「納土歸宋」為主軸,講述吳越國王錢弘俶在戰火餘燼中選擇主動歸附、以民生為重的故事。這部耗時近十年籌劃、投資人民幣3.5億元的劇作,在內地掀起歷史熱,也在台灣輿論場投下漣漪。

歷史劇在中國語境裡從來不只是歷史劇,只不過今次的《太平年》換了一種語氣:不再強調刀兵、凸顯征伐,而是強調止戈、突出「納土」。這種敘事選擇,本身就是政治訊號。

綜觀五代十國並非單純的亂世斷層,而是「分裂孕育統一」的過程。劇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情節,是吳越國王錢弘俶在權衡利弊後,選擇放棄王位、保全百姓,主動「納土歸宋」。這不是武力壓迫下的屈從,而是以民本為優先的戰略選擇。這樣的歷史橋段,被投射到當下兩岸語境,自然引發聯想。

問題在於,歷史可以借鑒,但借鑒往往意味著「今不如昔」。錢弘俶之所以能夠完成「納土歸宋」,有三個前提:其一,他沒有分裂的意識;其二,他仍自認屬於更大的文化與政治共同體;其三,他將蒼生安危置於權力之上。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放在今日台灣政壇,這三個條件幾乎全數失落。賴清德過去自稱「務實台獨工作者」,就任後拋出「新兩國論」,同時強化對美軍購與外部連結,並在語言與制度上推動「去中國化」。在這樣的政治結構下,要求其產生「心向中原」的心理條件,本身就是奢望。

然而,《太平年》的意義不僅在於批判現實,更在於提出一種仍然存在的可能性。北京透過這部戲劇所釋放的,是一種文化層面的主旋律,意即和平統一仍然是首選,和平統一仍然可以也值得被想像。

這裡出現一個有趣的對比。當北京用「納土歸宋」講述兩岸和平終局時,華府智庫則推出「地獄景象」(Hellscape)具體藍圖。根據華府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CNAS)最新報告,台灣應建立80公里縱深的「海上地獄」防區,以數千架低成本無人機與導彈飽和攻擊來襲艦隊,使台海成為無人系統交織的殺戮場。相關兵推更細緻描繪解放軍未來攻台三階段,包含癱瘓通信、飽和打擊、兩棲登陸與台北推進。(延伸閱讀:美智庫提「地獄景象」具體藍圖 主張台灣建立無人機殺傷帶)

於此,中美兩套敘事相對照,一個是揭櫫「太平」,一個是詔告「地獄」。

2024年5月20日,賴清德發表就職演說,期間言及「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遭北京抨擊並定調為「新兩國論」。(台灣總統府提供)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北京對台已放棄武力選項,也不意味華府必然鼓勵戰爭。政治敘事本質上就是策略工具。北京強調和平統一,是在為統一的合法性鋪墊文化基礎,華府強調「地獄景象」,不啻在提升嚇阻成本,要求台灣承擔更多防衛責任的動機而來。

但對台灣社會而言,感受卻截然不同。前者現階段來看,或許過於抽象、遙遠,甚至還帶有歷史寓言色彩,後者則又過於具體、血腥冷酷,甚至精確到多少公里數與承受幾波的攻擊,既不帶給台海和平一絲希望,也直接讓和平成為希望這件事,陷入毫無轉圜之地。

更深層的問題,還在於台灣對「中國」一詞的理解已被極度政治化。郝龍斌前秘書、國民黨台北市議員游淑慧日前在一檔政論節目中說道,「中國」被對岸搶走,所以國民黨不好再提,批評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不說中國人不會死」、「為什麼不說台灣人、中華民國人就好」。這種說法反映的不是戰略思考,而是語言退縮。

事實上,「中國」原本可以是文化、歷史與民族的集合概念,但在台灣公共論述中,已被壓縮成政治名詞、單一的政治實體,即「中國唯一等同中華人民共和國」。但「中國」的意含其實相當廣泛,「中國」當然可以是國體,但也可以是歷史,更可以是民族、血緣與文化,唯「中國在台灣」的定義被政治侷促到唯一狹隘的程度,甚至戒慎恐懼,方始鄭麗文高喊「我是中國人」一說變成高風險標籤,而「我是台灣人」則被塑造成唯一安全選項。正是這種語義收縮,使兩岸對話的空間愈發狹窄。

鄭麗文表示,國民黨未來要成為主動的和平締造者。(Facebook@鄭麗文)

是以,用《太平年》作為兩岸和平的借鑒來看,台灣內部猶須去用更大、更宏觀的心態視野去打開「中國」,讓「中國」的內涵回歸到能夠包含民族、歷史與文化的認識,於此一席「我是中國人」,就根本不會有任何疑義。

回到《太平年》,綜觀錢弘俶之所以能「納土歸宋」,也並非因為宋朝有多麼完美,必要讓他「俯首納土」,而是因為他認定自己與宋「同屬一體」。若這種文化認同基礎消失,那麼任何和平終局的想像都失去心理支撐,套用到現世的兩岸關係,也是如此。

然而,也不能因此否定和平路徑的價值。現實或許骨感,但想像不應被扼殺於搖籃。北京透過戲劇傳遞的,是一種對和平終局的歷史召喚,台灣若全然拒絕思考這種可能性,只會將自己推向美式「地獄景象」的劇本之中。同樣地,若華府的安全敘事成為台灣尋找出路的唯一主導,只會無可避免地陷入純粹軍事化的未來。有道是,當嚇阻被理解為唯一語言時,任何攸關和平的說帖方案,就只能徒為空洞的口號。

是以,今日台海,仍還在上述這兩種敘事之間搖擺。一種是「止戈為太平」,一種是「無人機80公里海上地獄」。台灣社會若連討論第一種的空間都沒有,最終怕也只能在第二種的框架中被動應對。當然,歷史劇終究只是歷史劇,但「借古喻今」的意義在於,兩岸問題並不在於是否複製「納土歸宋」本身,而在於台灣是否還願意承認,和平終局依然值得被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