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滬寧會艾利森:修昔底德陷阱下的中美 為何走向「提前行動」?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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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關係談了這麼多年「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圍繞的問題其實已經在變,討論不再只是就強權之間會否因權力轉移而爆發衝突,而是逐漸轉向雙方如何理解彼此?如何定義風險?以及在時間被壓縮的情況下,是否還能避免誤判?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3月20日在北京會見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正好把這個轉變具體呈現出來。

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場重量級國關學者訪華的官方交流接待,但如果放進中美大國脈絡,就不只是如此。提出「修昔底德陷阱」的艾利森近年多次訪華,接觸層級從外交系統到政治局常委,規格不低,北京在今次會面再度強調「台灣問題是核心中的核心」,同時又談對話與穩定,藉由同場對象,透露滿滿訊號。

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Tillett Allison)。(觀察者網)

王滬寧長期在中南海處理的是意識形態與政治語言,是負責「怎麼說」的人;艾利森則是在美國戰略學界提供理論框架的人,他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幾乎成為觀察中美競爭最常被引用的模型。兩人橫跨太平洋所處位置不同,但角色其實相似:都在定義問題。也因此,這場會面的重點,不只在於談了什麼,而更該問在於中美之間,正在用什麼語言去理解彼此。

「修昔底德陷阱」最初的假設很清楚,概論而言,即歷史上多數強權轉移,最終都將走向衝突。這種帶有「歷史慣性」的判斷,在中國崛起、美國霸權出現鬆動的背景下,被不斷強化,也加深了外界對中美關係的焦慮。(延伸閱讀:告別「中國崛起」:北京論壇揭開「中國崛起後」的現實)

但三人不一定就得要成虎,「修昔底德陷阱」是基於過去「歷史慣性」給予世人的一類警醒,但並不代表就要成為絕對的結論。北京方面多次強調,世界上本無「修昔底德陷阱」,習近平當年那句「太平洋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國」,既今言猶在耳,等於是把問題從結構衝突轉向能否避免誤判引導而去。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提出這套理論的艾利森本人,也從未把它當成一場宿命論。

2012年2月,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習近平訪美,傳達「寬廣的太平洋兩岸有足夠空間容納中美兩個大國」。圖為習近平於該次訪問期間,與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會面。(Reuters)

艾利森一方面承認中美之間存在高度競爭,甚至具有結構性壓力,但另一方面也反覆指出,戰爭並非不可避免,關鍵在於風險能否被管控、誤判能否被避免。換句話說,這套理論最熟悉的人,本身也只是提出警告,而不是預言結果。

這其實已說明,中美之間並不是沒有清醒的人、清楚的判斷。無論北京還是華府,都理解競爭的存在,也理解失控的代價,但問題在於,即使「不想衝突」是共識,也不代表「不會走向衝突」。進一度細究真正的壓力,或許是「修昔底德陷阱」討論多年後,種在中美大國權力心田的一種「時間」情結。

綜觀過去談論「修昔底德陷阱」,多半在講權力誰升誰降,但今天更現實的問題,是時間節奏正在被改變。中國方面長期認為自身具備發展優勢,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這本來意味著可以避免過早對抗。但這個前提,其實並不如預期的那般穩定。

當科技限制、供應鏈重組與地緣壓力同時出現時,「原本可以慢慢走」的路開始出現被打斷的可能。於是,等待不再只是優勢,也開始變成風險,為了確保優勢不被削弱,北京的部分行動自然會被迫往前移。

另一方面,美國方面回應時間的感知則更為緊迫。如果判斷中國正在縮小差距,甚至可能改變規則,那麼「現在不動,以後更難動」,就會成為華府的政策直覺。

結果是,一方擔心未來優勢被打斷,一方擔心既有優勢被追上,雙方於是不約而同被推入「必須提前行動」的螺旋之中。可以說,正是這樣的時間壓力與提前動作,構成了今天中美互動更深層的動力。(延伸閱讀:伊朗戰爭|中國正在撿美國掉下來的信任)

2025年10月30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韓國釜山會晤。(Reuters)

由此回到「修昔底德陷阱」的討論,大國現實於理論發酵之後出現新的質變,或也反向導致「陷阱」的意義發生變化。「修昔底德陷阱」如今已不再只是關於權力轉移是否會導致戰爭的預示,而是進一步關於雙方如何解讀彼此行動,是否仍然存在一套可以互相理解的語言。舉例來說,當一方認為自己是在降低風險,另一方卻將同樣的行動視為壓制,誤判就會逐漸累積,而這種「誤判」,正是北京反覆強調的關鍵詞。

最後,回到理論創見者的艾利森身上,他的角色本身就體現了這種轉變:從提出理論,到被雙方引用,再到成為高層會面的對象,他已不只是觀察者,而是進入了這場敘事互動之中,這也讓這次會面變得可以理解——這場對話本身,就是中美如何理解彼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