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中國崛起」:北京論壇揭開「中國崛起後」的現實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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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至23日在北京召開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年都辦,議程大同小異,領導人致辭、外資高管出席、媒體照例捕捉幾個關鍵詞。但今年之所以被反覆提起,只因一個畫面被放大了——全球CEO雲集北京。

從官方釋出的新聞畫面來看,構圖十分清朗且簡單,熟悉的跨國企業名字與高層身影同框了,既沒有宣告,也不會有所謂的聲明,更沒有什麼需要被放大解讀的象徵。但正是這種「沒有特別之處」,反而讓人意識到某種變化已經完成。

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召開,全球CEO雲集。(新華社)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二十年,這樣的「大場面」會被理解為「中國崛起」的證據。當時的語境很清楚:中國正在上升,資本正在進入,世界正在重新分配機會。那是一個過程,帶著明顯的方向性與未完成意義。

再往前一點,甚至連這種語言都還沒有出現。在那個階段裡,中國更多被描述為一個正在累積條件的經濟體,克制的對外姿態,對內的重心就是發展本身。這無外乎鄧小平提出的「韜光養晦、有所作為」,在當時是一種策略,也是一種節奏,先讓自己變得重要,再讓別人意識到這種重要。

上世紀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陣營崩潰後,鄧小平提出了「冷靜觀察、穩住陣腳、沉著應付、韜光養晦、善於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的方針。(資料圖片)

當然,中國發展是一個很長的過程,也慶幸中間沒有太多戲劇性的轉折,更多時候只是耐心與時間的堆疊,民間常說的「悶聲發大財」,其實恰好描述了那種狀態:不急著說,也不急著證明,任憑事態慢慢發生。

而等到外界開始用「中國崛起」來描述時,這個過程其實已經走到了中段。那時候的討論,多半圍繞在一個問題上,如中國會走到哪裡?會不會改變既有秩序?這種提問本身,隱含著一種距離假設:中國仍然在路上。

國務院總理李強表示,外資對於中國發展不可或缺,強調將繼續擴大開放、推動經濟全球化。(中新社)

但回頭再看今天北京的場面,問題已經悄悄替換了,沒有人再問要不要來中國,也沒有人再問中國會不會重要。跨國企業高層出現在北京,已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什麼解釋。「用腳投票」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把問題從「是否」轉成了「如何」。(延伸閱讀:全球CEO齊聚北京 環時:企業用行動「擁抱中國市場」)

例如論壇現場,現身的跨國企業如蘋果、福士、三星、匯豐等跟過去基本沒有改變,但他們出現的意義,已經和過去不同。這些企業不再是以進入一個新市場的探路作為動作,而是在一個既有結構中想著該怎麼調整位置。

再如《聯合早報》的一篇報道提到福士汽車CEO在接受訪問時談到中國,提到包含產業規劃、執行能力,以及值得學習的地方。這些話如果放在十年前,大概會被當作對市場的讚美,但放到今天,更像是一種基於現實的判斷。可以說,透過跨國企業高管的嘴,曾經用來比較的方向,已經開始改變。(延伸閱讀:福士汽車CEO:德國車企應向中國學習 工業規劃成關鍵競爭力)

更具有衝擊性的變化當然還有,如外界開始用「工廠的工廠」來形容中國,揮別舊有「中國是世界的工廠」基調,這種說法本身就帶有一種位置上的調整。(延伸閱讀:「工廠的工廠」成形 中國撐起全球零部件供應鏈)

寧德時代成為生產電動車電池的龍頭企業,現時全球每3架電動車之中,就有1架車的電池產自寧德時代。(Getty/當代中國授權)

老實說,上述這些片段與評價彼此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連結,但放在同一個時間點出現,就自然勾勒出一道新的輪廓。這個輪廓不再是「中國正在崛起」,而是「中國崛起」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當然,這樣的「切斷」沒有明確的分界線,反倒更像是一種後知後覺:當解釋的語言還停留在描述過程時,現實早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而那些曾經用來理解中國的詞,如「韜光養晦」、「悶聲發大財」、「中國崛起」所對應的時間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難被命名的狀態。

在這個狀態裡,中國不再需要證明或被證明,也不再需要透過速度來說服他人,而是被默認進各種決策之中。企業群赴北京,不是因為看見機會,而是因為不能不來,不來反而會顯得異常。這種「理所當然」,往往比任何高調的宣示更具指標性。

中國進入習近平時代,鄧小平 「韜光養晦,有所作為」雖然在執行方式上或有調整,但依然會被長期堅持。(資料圖片)

也因此,當「全球CEO雲集北京」躍升內地官媒新聞版面宣傳,事實上反而顯得有點矛盾。一方面,它被當作新聞來報道,另一方面,它又幾乎沒有新聞性——沒有轉折也沒有意外,只是把一個已經存在的事實,再重複呈現一次。

當然,「全球CEO雲集北京」本身就是意義,意味中國的位置已經從被討論的對象,轉變成為一個被預設的必要存在。當一個經濟體進入這種狀態時,外界不再需要不斷確認它的存在,而是直接在這個前提下行動,舉凡「全球CEO雲集北京」,到「工廠的工廠」等現實變化,總結下來,或許正是中國業從「中國崛起」走進了「中國崛起後」階段映證。

是以,北京的這場論壇,沒有改變什麼,它只是讓人看見,某個階段已經結束,而另一個階段,早就開始了,過程中既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明確宣告,而世人也只是在某個時刻回頭看,才發現那些用了很久的語言原來已經跟不上現實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