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頓會帶着鷹派路線離開嗎?

撰文:卓朋序
出版:更新:

「是我昨晚主動遞交辭呈,總統當時說此事明早再議。」得知自己被炒後,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John Bolton)在上周二(9月10日)留下這麼一番話,但如此強行辯解,顯得尤為可憐。當天上午,美國總統特朗普突然在Twitter上宣布將博爾頓掃地出門,直言「白宮不再需要博爾頓服務」。對大批不齒博爾頓極端立場的人來說,看見他被同樣乖張的特朗普拋棄,必然十分過癮。但是,開除博爾頓雖能撲滅美國外交政策走向極端的近火,卻解不了遠憂。

或許是對博爾頓駁嘴不滿,特朗普在上周三(9月11日)加碼「解釋」開除他的原因:「他在朝核問題上是一大災難,在委內瑞拉問題上更越了線。」博爾頓曾在小布殊政府中任要職,卻因其立場過為強硬,未獲主流認可,2006年卸任駐聯合國代表後便一直未獲重任。試想去年4月他被特朗普選中接替老將軍麥克馬斯特(H.R. McMaster)出任國安顧問之時,想必認為自己終於遇見一位理解並欣賞他的總統,迎來施展理想的機會,如今看來不過是黃粱夢一場。

世界局勢或可緩和一些

與華府其他政客比起來,博爾頓確實「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他確信伊朗、朝鮮、委內瑞拉、敘利亞等與「美國模式」相左的政權都應被徹底擊敗;他確信當下美國的實力足以同時和多國鬥爭;他也真的相信美國應最大限度利用自身軍事、經濟、輿論優勢,鞏固霸權。難怪美國前國務卿克里(John Kerry)稱他「還活在19世紀」。

這「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判斷,令博爾頓即使在「全面鷹派化」的美國政治精英中仍顯得格格不入。在委內瑞拉政變高潮已過之時,他在記者會上露出「往哥倫比亞派5,000士兵」的紙條,試圖威脅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在平昌冬奧會朝韓兩國關係愈趨火熱時,他在媒體發文《先發制人打擊朝鮮的法律支持》;在特朗普決定撤出中東爛攤子時,他又對外放風稱將向伊朗派出十萬大軍;今年6月,他甚至強調「戰爭是美國謀取利益的箭」,與特朗普就是否應該開戰激烈爭吵。

今年1月记者会上,有人發現博爾頓手上筆記簿寫有「派5000士兵到哥倫比亞」字眼。(路透社)

事實上,博爾頓離開白宮決策圈,對解決地緣政治矛盾,乃至緩和世界局勢都利大於弊。比如在伊朗核問題上,特朗普已準備於今個月底與伊朗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會面;至於與阿富汗塔利班臨時取消的會談,少了個反對談判的博爾頓,容易恢復得多。更重要的是,博爾頓那套「動輒開戰」的想法將無處落實。

美國不少政治人物聞及博爾頓被炒後都難掩喜悅之情。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在白宮吹風會上被問及博爾頓離開原因時說「我一點也不驚訝」,並露出「迷之微笑」,一旁的財政部長努姆欽(Steven Mnuchin)也難掩笑意;共和黨參議員保羅(Rand Paul)也感嘆,博爾頓的離開令全球發生戰爭的可能性大減;伊朗政府發言人拉比埃(Ali Rabiei)則嘲笑:「多個月前博爾頓信誓旦旦說伊朗三個月內將不復存在;我們至今仍在,而他卻走了。」

只不過,博爾頓的離去卻未必意味着鷹派失勢。

博爾頓失勢只是鷹派內鬥

蓬佩奧的笑想必是發自內心。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絡(CNN)9月6日報道,博爾頓領導的國家安全委員會與其他政府部門之間對立嚴重。蓬佩奧作為國安體系另一重要人物,更被爆出與博爾頓早有矛盾,兩人除了正式會議外,已有數個月未曾說話,令今次解職風波多了些「紙牌屋」式的政爭味道。

在上周二的白宮記者會上,蓬佩奧公開表示「自己多次和博爾頓意見不合,這是確定的」,證實了坊間傳言。不少美國媒體更放風稱,蓬佩奧有機會兼任國家安全顧問一職。若成事,他將成為繼上世紀七十年代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之後,首位身兼兩大要職的人物。

现年95岁的基辛格曾主导美国外交战略。(美联社)

如果說博爾頓是「理想主義鷹派」,用「現實主義鷹派」來形容蓬佩奧應該不為過。一方面,蓬佩奧更懂得投特朗普所好,在後者劃定的範圍內起舞。如上文所說,博爾頓自以為如今美國與他初晉身華府決策圈的21世紀初有相似實力,可在敘利亞、阿富汗、伊朗、委內瑞拉等「邪惡軸心」同時點火,一步都不退讓。相比之下,蓬佩奧似乎更希望結束四處烽火,將注意力集中於正在崛起的中國身上。

若對美國外交有所了解,應明白相比起博爾頓,蓬佩奧在「遏止中國」上落力更多。他今年7月出席華盛頓競技俱樂部論壇時直言「自己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閱讀有關中國的材料」。過去數個月,蓬佩奧頻頻到訪歐洲國家,親自勸說波蘭、德國、英國等國的領袖將中國通訊設備公司華為排除出國家通訊網絡。8月中旬之前,蓬佩奧多番與香港親美人士見面,而在特朗普將香港問題列入中美議程後,他更不下十餘次「警告中國勿輕舉妄動」。

另一方面,特朗普任命的代理國安顧問庫珀曼(Charles Kupperman)也非善類。雖然特朗普表示「因兩人觀點不合」開除博爾頓,但庫珀曼的立場與博爾頓相差無幾,庫珀曼早在列根時期已加入政府國安團隊,隨後在洛歇.馬丁(Lockheed Martin)、波音等軍工大廠任職;他曾在持反伊斯蘭立場的智庫工作,亦認同需對伊朗和阿富汗持強硬態度。或許特朗普難以容忍博爾頓侵犯他在國安問題上的主導權,亦認為其立場過火,但他確實無意改變「鷹派主導國安體系」的現狀。

特朗普無制衡更危險

1961年10月,在時任美國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dy)帶領下,美國成功與蘇聯達成協議,平安渡過古巴導彈危機這一「人類歷史距離核戰爭最接近時刻」。甘迺迪當時迴避前期討論,將幕僚分成「軍事入侵」及「海上封鎖」兩組各自討論優劣,並在國家安全委員外,邀請財政部、國際開發署等「非國安部門」官員提供意見,盡全力擴展言路,為最終決策提供依據。事實上,在同年4月發生的「豬灣事件」中,甘迺迪因為強勢主導討論,形成「小圈子思維」,令反對軍事入侵幕僚不敢開口,最終釀成失敗結果。

古巴导弹危机最终和平落幕。苏联驻美大使及外长前往白宫面见肯尼迪。(VCG)

如果說汲取教訓後的甘迺迪屬「廣開言路」的決策典範,如今的特朗普顯然在坐標的另一端。2017年2月,三星上將弗林(Michael Flynn)被特朗普掃地出門;2018年3月,美軍戰略大師和軍史專家麥克馬斯特因不願完全支持特朗普在「通俄門」中的角色被掃地出門;2018年12月,國防部長馬蒂斯(Jim Mattis)也因與特朗普政見不和,離開五角大樓。

幾輪人事震盪後,幾乎所有人都明白,白宮必須以特朗普為核心,堅持己見的人沒有絲毫生存空間。可以說,現在的白宮已經沒有敢於提出不同於特朗普見解的人了。剩下的所謂鷹派已經不復鷹派最初的樣子,成色大大降低。白宮逐步淪為一批迎合特朗普、畏首畏尾、亦步亦趨的幕僚聚集之地, 其決策生態已走向完全缺乏制衡的極端。

事實上,很多時候特朗普的決策都「比鷹派還鷹」。今年8月,美國執意調高對華關稅,將原本針對2,500億美元中國商品的25%關稅進一步拉高至30%;據媒體報道,這一決策完全由特朗普決定,連「鷹派幹將」、美國貿易代表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都勸他放棄,但最終無果。再早前,特朗普更動用關稅壁壘威脅墨西哥「解決邊境難民問題」,這一決定也未獲幕僚認可。

特朗普如今的心意路人皆知,就是希望成功連任,繼續當白宮主人,所以不論鷹派還是鴿派,能助他贏取選票的就是得勢的一派。如今完成阿富汗撤軍、與伊朗達成協議可令其得分,特朗普便可炒掉博爾頓。假若有一天「解放委內瑞拉」、「斬首哈梅內伊」可令他得分,特朗普也會成為不受控的鷹派。這樣的不可控,比單純執行鷹派政策可怕得多。

博爾頓下台,固然值得開心。但開心兩日,便夠了。

上文節錄自第180期《香港01》周報(2019年9月16日)《博爾頓會帶着鷹派路線離開嗎?》。

更多周報文章︰【01周報專頁】

《香港01》周報於各大書報攤、OK便利店及Vango便利店有售。你亦可按此訂閱周報,閱讀更多深度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