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示威|哈梅內伊與特朗普的「馬杜羅對賭」:美國有何招數?
1月12日,伊朗逐步蔓延全國的示威踏入第十五天。上周四(8日)晚上8時,伊朗各地大批人民響應17歲使流亡海外的末代王儲禮薩巴列維(Reza Pahlavi)的呼籲而上街,伊朗政府決定全國關閉互聯網,在資訊封鎖之下實行強硬鎮壓,有位於美國的人權機構HRANA估計死亡人數已超過544人,10,681人被捕,示威擴散至全國31個省的585個地點。
被指受沙特資助的海外波斯語媒體Iran International在1月10日更報道稱在過去48小時內,保守估計全國死亡人數至少2000。
這場示威最早由德黑蘭的進口商販發動,不滿伊朗里亞爾匯價大跌,示威旋即蔓延全國,人民上街反對伊斯蘭政府長年經濟失治,甚至連遠離大城市的鄉鎮也出現「伊斯蘭共和國去死」的示威口號。
特朗普(Donald Trump)早在1月2日已經聲言要介入:「如果伊朗向和平示威者開槍並進行暴力殺戮(這正是他們一貫的作風),美國將會出手相救。我們已經荷槍實彈,隨時準備行動。」
當時人們對特朗普的言論還是半信半疑,可是隨着其1月3日入侵委內瑞拉、擄走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的驚人行動變成現實,伊朗當局本來對示威者較為溫和的回應也逐步升級。由溫和派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代表的克制和溝通路線被排擠,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1月9日則發表講話,表明伊朗不會屈服,並將示威者全數形容為「破壞者」,預示着一刀切的強力清掃。
雖然互聯網被中斷近四日,但零星影片依然透過少量沒有被干擾的「星鏈」(Starlink)傳出,當中有醫院地上放滿屍體、臨時停屍間家屬痛哭,以至伊朗各地示威民眾依然冒險上街的情境。
特朗普到1月10日又再次表示:「伊朗正望向自由,或許這是前所未有的。美國隨時準備提供協助!!!」他又警告:「我要告訴伊朗的領導人們:你們最好不要開槍,因為我們也將會開槍。」
1月11日,特朗普更稱:「我們正非常認真地看待此事。軍方正在審視,我們也在考慮一些非常強硬的選項。我們將會做出決定。」
對於特朗普的威脅,伊朗國會議長同日表明,如果伊朗被攻擊,以色列和所有美國基地和船隻都會成為合法的攻擊目標。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哈梅內伊和特朗普己經陷入了一場「馬杜羅對賭」之中。
美伊在對賭什麼?
86歲的哈梅內伊在賭的是,特朗普不敢、不會也不能把伊朗當成另一個委內瑞拉,而且美國和以色列高調支持反政府示威者只會適得其反,讓伊朗當局能更有效將示威渲染成外部勢力介入。
特朗普在賭的是,正如委內瑞拉一般,美國能夠以低成本的一次性強力打擊,換來伊朗管治架構和方向上轉變。
在委內瑞拉的案例上,特朗普暫時是成功的。雖然如今掌政的全部都是馬杜羅的舊部,但是他們如今已經在配合美國要求釋放政治犯,並似乎已經接受由美國企業代理出口石油的協議,而特朗普近日更派美軍幫助委內瑞拉署任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攔截一艘載滿據報由其政敵商人持有的石油的油輪,迫令其折返黎內瑞拉。
伊朗的背景和委內瑞拉確實有幾分相似之處。兩國人民都因為長年經濟失治而對其政府有巨大不滿。兩國現有政府內、外都有美國可以合作的對象。在伊朗國內,就有溫和派總統佩澤希齊揚,後者在哈梅內伊「一竹篙打一船人」將示威者都描述成「破壞者」之後依然表示要聽取示威者訴求,但呼籲公眾不要讓暴徒擾亂國家。在委內瑞拉內部,這種合作對象就是據報幾個月前已經有同特朗普接觸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以及2019年據報曾支持反對派政變卻臨陣退縮的國防部長帕德里諾(Vladimir Padrino)。
而正如委內瑞拉在外有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渴望能到美國協助回國執政一樣,伊朗也有末代王儲巴列維--巴列維長年未有得到伊朗人認真對待,但2022年因阿米尼(Mahsa Amini)之死引發的反頭巾示威,卻為巴列維的在外高調游說工作打開缺口。2025年6月以色列和美國轟炸伊朗期間,巴列維押注以美、呼籲伊朗人起來反抗,在當時伊朗人民「一時愛國」之際未有成事,卻進一步使他變成了反伊斯蘭政權的最明確代表。
如今,支持巴列維的口號在示威群眾中與反獨裁者的口號並舉--即使喊出此等口號的人很多都不支持恢復帝制,而巴列維如今也認為伊朗要實行真正的世俗化民主體制。
因此,從特朗普的角度來看,伊朗內、外都有執政的替代選項,問題只在於美國可以用什麼低成本的一次性強力打擊去推進這些替代方案。
巴列維呼籲特朗普幫助伊朗人民:
特朗普有何選擇?
由於特朗普多次高調宣布會介入伊朗,而哈梅內伊的決定則是加強鎮壓示威,特朗普已經將自己的強人威望押在伊朗之上。如果哈梅內伊繼續高壓政策,而特朗普無所作為,「擄走馬杜羅」的短暫威風則被德黑蘭濺血街頭的慘劇蓋過。
根據《華爾街日報》等媒體的報道,特朗普1月13日將會聽取針對伊朗可能行動的簡報。而在伊朗政府鎮壓加劇之際,特朗普只有極短的行動時間。他手上有什麼選擇呢?
首先,雖然入侵委內瑞拉、擄走馬杜羅整個過程只維持兩三個小時,看起來是乾淨俐落的一擊即中,但美國情報部門和軍隊自8月起已經將大批軍備調來加勒比海,並在本土積極籌備相關特別行動。表面上的一擊即中,背後其實有極多的準備功夫。
相較之下,如今美國在中東地區連一艘航空母艦都沒有。很明顯,特朗普「荷槍實彈」「準備好行動」之說只是信口開河。
雖然美軍在科威特、巴林、卡塔爾、阿聯酋以至伊拉克等多國中東國家都有軍事基地,但正如2025年6月轟炸伊朗核設施時美國空軍要由美國本土起飛進行轟炸一樣,區內國家很明顯不會容許美軍利用其基地作為攻擊伊朗的據點,以免本國受到伊朗報復。這將大大增加美軍行動的難度。
當然,攻擊伊朗並不是特朗普的個人目標,更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目標。美以兩國有可能再次一同行動。以色列近來已經借伊朗繼續發展導彈,未來很可能打破以色列空防為理由,為下次轟炸伊朗作鋪墊。內塔尼亞胡12月底訪問美國之時,特朗普已對此表示一定程度的支持。
不過,由以色列再次出手的話,美國依然需要調動大量空防軍備來支援--在6月的「12日伊以戰爭」中,美國已經花費了其四分之一的薩德(THAAD)導彈攔截器庫存。
從軍事選項上來看,特朗普可以先用「象徵性的攻擊」來示警,例如轟炸特別的伊朗軍事目標等,正如以色列2024年4月對於伊朗首次從本土向以色列的攻擊的回應一樣,準確打擊伊朗核武重地所在納坦茲(Natanz)的一個空防雷達,展示出以色列的實力,又同時減低伊朗不顧一切升級的風險。
問題是,示威者得到美國「象徵性」支持後,可能會加大示威,而伊朗伊斯蘭政府正面臨存亡威脅,沒有退讓空間,因此「象徵性的攻擊」並不能實質上阻止伊朗當局繼續強硬鎮壓示威,更遑論達成顛覆政權的目標。
再來的就是把「馬杜羅模式」複製到伊朗,派出特種部隊活捉哈梅內伊等伊朗政府頂層人物,又或者像以色列6月時曾經嘗試的那樣,直接對伊朗政府領導層進行斬首。
問題是,無論是難度極高的活捉,還是難度較低的斬首,在伊朗早有準備之際也是一場冒險。美國對此的準備亦很大可能遠遠及不上對生擒馬杜羅的準備。而且,由於區內國家不願意參與,美軍依然需要透過本土或者中東以外的基地長途飛行前來進行任務,進一步加大任務的難度。
一旦任務失敗,特朗普顏面掃地。即使任務成功,伊朗內部跟委內瑞拉不一樣,並沒有親美或願意接受美國指使的槍桿子。如果把哈梅內伊掃除,接下來掌權的就很可能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人物,到時候情況可能比今天更壞。
特朗普也可以選擇全面轟炸伊朗革命衛隊和軍事目標,像以色列的「12日戰爭」一般。但由於區內國家不配合,特朗普必需從其他地方抽調包括航空母艦戰鬥群在內的大量軍備集結中東--這並不是能在數日內達成的事。例如特朗普政府在10月24日宣布本來在地中海的福特號(USS Ford)航空母艦戰鬥群會調來加勒比海,但福特號要到11月16日才正式進入加勒比海。
數周時間,在委內瑞拉「坐等」美國來打的環境之下,不算太久。但伊朗示威和鎮壓正不斷升級之際,數周時間實在太長。
而且,如果特朗普真的選擇全面轟炸伊朗,伊朗可能不顧一切的打擊區內美國和以色列目標。此等攻擊將會為美、以和周邊阿拉伯國家帶來造成嚴重傷亡的風險。
同時,空襲本身並不能帶來政權更替,而特朗普已經公開表明不會向伊朗派出地面部隊。
《華爾街日報》的報道就指,特朗普政府其中一個正在考慮的選項,是向伊朗輸送更多「星鏈」終端器,讓伊朗的示威者能更好地組織反政府活動。
如果「更多的星鏈」就是特朗普的唯一實質行動的話,恐怕連哈梅內伊本人也會對特朗普感到「失望」……
雖然特朗普對於伊朗看起來只有一堆不同程度的「壞選項」,但他對伊朗政府的高調威嚇已經讓他自己陷進了與哈梅內伊的「馬杜羅對賭」之中。從冰冷的利害考慮來看,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行動暫時確實是意料之外的成功,但客觀情勢卻決定了向伊朗動刀的失敗成數遠比委內瑞拉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