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間斷的槍響 動搖着美國資本主義根基

撰文: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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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這座美國城市,曾在2020年發生過一宗載入史冊的事件,那就是「弗洛伊德之死」。如今,它再一次站在了風暴眼中央。兩聲槍響,17天時間,兩名美國公民先後倒在ICE的槍口之下。美國民眾徹底怒了,紛紛走上街頭,舉行抗議!

1月7日,三個孩子的母親、美國公民古德(Renee Nicole Good),在送完孩子上學後,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探員當街射殺。1月24日,深切治療部護士、退伍軍人事務醫院工會員工普雷蒂(Alex Pretti),僅僅因為試圖幫助一名女性,便被按倒在地,隨後被ICE槍殺。

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37歲女子古德(Renee Nicole Good)2026年1月7日因逃避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人員截查,遭探員羅斯連開多槍擊斃。圖為事情激化前,她對羅斯說話。(X@EdKrassen)

古德之死,美國聯邦政府第一時間給出的說法是「執法人員面臨車輛衝撞威脅,被迫自衛」。但是後來流傳出來的片段顯示,古德並沒有刻意衝撞ICE探員。另一則是試圖把普雷蒂合法持槍的這件事情,變成ICE特工開槍將其射殺的正當理由。

類似的話術,美國人並不陌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明尼阿波利斯爆發了被稱為「經濟罷工」的行動。「不工作、不上學、不購物」,這是一場實實在在的社會動員,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沒能阻擋數萬名民眾走上街頭。這次針對ICE的抗議,是對美國聯邦暴力機器合法性的正面質疑。

2026年1月25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37歲的深切治療部男護士普雷蒂(Alex Pretti)與移民執法人員發生衝突後,遭執法人員槍殺。(Reuters)

面對這一切,美國主流精英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掏出了他們最熟悉的話術:「民主正在倒退」「公民社會需要站出來捍衛制度」。這些話聽起來熟悉,也聽起來高尚,但問題恰恰出在這裏:這套理論,根本無法解釋現在美國發生的一切。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在Project Syndicate發文,斷言這是「美國的轉折點」,並將問題歸結為「政府對反對者使用過度暴力」。他說,答案取決於「公民社會的決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一個尷尬事實:在此前數年裏,另一批政治力量掌權時,同樣通過制度、輿論、行政體系對反對者進行壓制,結果同樣透支了合法性,他指的是2021年的「國會山事件」。

圖為2021年1月6日,美國華盛頓,防暴警察嘗試擊退衝擊國會大廈的特朗普支持者。(Samuel Corum/Getty Images)

這些事件直接戳破了所謂「民主敘事」的幻象。現在的美國,不是一個民主陣營對抗威權政府的簡單故事,而是兩個都自認為在「捍衛美國」的社會板塊,在同一屋檐下相互否定、彼此敵視:支持強力移民執法的人,認為這是對公民安全負責;反對者則認為這是法西斯行為。雙方都從道德層面譴責對方,但完全無法互相說服。

如果傳統的「民主敘事」不能解釋這個情況,那麼我們就需要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這次抗議活動。ICE和非法移民的「戰爭」,本質上依舊是「底層互害」那一套,這是美國統治階層的「愚民」技巧,就是在底層製造撕裂,讓他們疲於相互攻訐,自己則穩坐釣魚臺,當初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M)、DEI運動,以及現在的反移民運動,都是如此。

但是ICE扮演的角色和民眾是不一樣的,他們已經是美國統治階層的打手。ICE是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的縮寫,是隸屬於美國國土安全部的執法機構,其職責是「通過刑事調查和執行移民法,維護國家安全和公共安全」。

2026年1月30日,美國紐約市民眾高舉「ICE OUT」牌子,抗議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的執法行動(Reuters)

在特朗普2017年上任之前,ICE並不是一個權力特別大的部門。ICE此前主要就是負責驅逐犯罪移民,但ICE特工並不負責巡邏美國邊境,這一職能由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和美國海岸警衛隊承擔。但特朗普上任後,基於反移民主張,大幅強化了ICE的權力。

特別是2025年7月通過了《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後,ICE 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資金最充足的聯邦執法機構。目前ICE的經費比其他所有美國聯邦執法機構的總和還要多。《大而美法案》大幅增加了國土安全部的預算,增加了1700多億美元的預算。其中,ICE獲得每年大約300億美元的年度預算,以及450億美元用於拘留設施建設。

圖為2025年5月20日,特朗普到國會山遊說共和黨人支持《大而美法案》,期後同眾議院議長約翰遜一同見記者。(Reuters)

要知道,10年前的ICE預算只有60億美元,哪怕最近幾年,ICE預算平均每年是100億美元左右。現在不但是將其年度預算漲3倍,並且還額外撥款450億美元去建設拘留設施,容納更多拘留人員。

ICE未來4年,將可同時拘留10萬人,ICE年度拘留預算新增的112.5億美元比去年增長了400%;作為對比,美國司法部的聯邦監獄管理局運營着122所監獄設施,關押約15.5萬名囚犯,年度預算大約85億美元,這個預算都沒有ICE多。

在如此充足預算下,ICE正在大規模擴招,招聘獎金高達5萬美元,ICE特工激增超過2萬名,這比FBI特工還多。所以,現在外界都說ICE已經成了特朗普的私兵,還是用聯邦公款養自己的私兵。

2026年1月30日,美國明尼蘇達州,圖為示威者上街集會反對ICE執法行動。(Getty)

也就是說,現在反對ICE就是反對美國的統治模式。所以,明尼蘇達罷工的性質已經發生變化——它不是為漲工資、要福利的傳統勞工行動,而是一場直指國家暴力機器的政治性總罷工。它的歷史參照,不是近幾十年的零星抗議,而是1934年的明尼阿波利斯卡車司機大罷工,甚至是1946年席捲全美的罷工浪潮。

這場運動高度去中心化,卻異常高效。截至目前,外界都沒有觀察到一個明確的「運動領袖」,但整個運動卻有清晰的脈絡,這些市民沒有統一的指揮,卻有成熟的網絡協作能力,鄰里、網絡群組、觀察員、快速反應小組,很多經驗直接繼承了當年的弗洛伊德事件,這就意味着,美國民眾已經掌握了一套成熟的對抗機制。

示威者於2026年1月23日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參加「ICE Out」抗議日的集會與遊行。社區領袖、宗教領袖與工會呼籲明尼蘇達州居民參與他們所稱的「行動日」,在這場全州總罷工期間,預計有數百家本地企業關閉,以抗議該地區的移民執法行動。(Getty)

這些抗議者自稱「守護者」,公開跟蹤聯邦執法車隊,在網上號召「全國總罷工」並且得到了廣泛響應,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已經超出了前些年的「小打小鬧」,某種意義上說,美國人民正在展示自己的集體能力,也就是:通過關閉經濟、降低資本利潤的方式迫使資本和權力讓步——這恰恰是近代以來,工人階級罷工的顯著特點。

一些美國精英仍在幻想,通過調查、停職、聽證的方式,就能讓一切回到正軌。但這些人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美國的糾錯機制已經嚴重老化,執法豁免、槍支文化、薄弱問責,已經構成了一個高度自我保護的暴力系統;美國民眾已經對此厭煩了,他們不再相信聯邦政府的解釋,出現這樣的情況,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2026年1月30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示威者參加針對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ICE Out」抗議活動,此前移民執法人員擊斃了兩名37歲的美國公民,古德(Renee Nicole Good)和普雷蒂(Alex Pretti)。(Reuters)

就在最近一段時間,關於美國「斬殺線」的理論正在網絡上廣泛討論,不少美國民眾也通過社交媒體得知了這個說法。事實上,「斬殺線」現象在美國一直都存在,只是近年來,美國資產階級的吃香越來越難看,「斬殺線」距離民眾越來越近。

再加上去年初的時候,很多美國人也通過「賽博對賬」運動,知道了美國社會機制裏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在社會危機不斷加深的情況下,階級矛盾必然會更加突出,這就是明尼蘇達罷工事件發生的時代背景。

當然,光靠一次罷工、一句口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改變美國的現狀。這次罷工運動雖然距離真正的階級鬥爭還十萬八千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大多數美國人還沒有這樣的覺悟。但,不管怎麼說,火種早已種下了。這樣的星火,還是在動搖着美國資本主義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