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中東戰火衝擊跨大西洋關係 歐洲各國如何自處?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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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不願捲入美伊戰事,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猛烈抨擊英法德等國的領袖,還揚言不再協助歐洲防禦。剛開始重建軍備的歐洲,如何在關鍵時期忍辱負重,一邊與特朗普周旋,一邊從短期依賴美國過渡至長期防禦自主?中東戰火壯大俄羅斯在俄烏戰場的聲勢,烏克蘭又如何逆向操作,到波斯灣尋找新支點?

自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衝突於2月28日爆發以來,特朗普就對英法德等歐洲領袖冷嘲熱諷。從抱怨盟友未第一時間開放基地讓美軍使用、不派員支援戰事,到批評他們不願在戰火未熄時派軍艦協助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就像撿到槍般火力全開,自覺理直氣壯。

美歐關係剛從特朗普欲強取格陵蘭島的緊張陰影中稍稍緩和,中東戰事又掀起新一輪口水戰,讓北約盟友陷入兩難。

美伊衝突撼動北約政治根基

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副院長曼奇尼(Francesco Mancini)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向伊朗開戰是美國和以色列的選擇,目標本就不明確,北約歐洲成員國不願捲入並不意外,但北約的政治基礎難免再受削弱。

曼奇尼直言:「北約內部的政治信任之前已嚴重受損,伊朗戰爭讓大家再度認清現實——美國與歐洲就是不同步。北約作為一個安全聯盟,肯定進一步弱化。」

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夾在美歐之間,兩面不討好,突顯這場戰事對北約的傷害。他一方面公開讚揚特朗普攻打伊朗是「為了讓全世界更安全」,另一方面又強調包括北約成員國在內的22國承諾為重開霍爾木茲海峽提供軍事資源。

2026年1月21日,瑞士達沃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出席世界經濟論壇年會(WEF)期間與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舉行雙邊會晤。 (Reuters)

他的歐洲同僚對他曲意奉迎特朗普頗為不屑,而後者也不領情,直批北約沒有美國就像「紙老虎」,甚至在接受英國媒體訪問時不諱言正「強烈考慮」讓美國退出北約。

呂特迎合特朗普,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anchez)則一如既往大聲對特朗普說不。至於跟美國關係密切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又譯施凱爾或斯塔默)和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在回應特朗普時刻意壓住火氣,甚至可說是忍辱負重。

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助理教授詹姆斯(William D. James)受訪時說:「默茨和施紀賢回應特朗普的邏輯,是不為了自我感覺良好而拔高姿態公開與美國唱反調。雖然這能在國內政治上加分,但他們明白歐洲未來5到10年重建軍備困難重重,安全非常脆弱。他們在這期間必須以負責任的態度,避免與特朗普關係惡化,盡力尋求共識。」

英國首相施紀賢、德國總理默茨、法國總統馬克龍2月13日出席慕尼黑安全會議期間,舉行三方會晤。(Reuters)

歐洲深度依賴美國 美國也須借力歐洲

特朗普不斷敲打北約,並非毫無現實基礎。歐洲在導彈防禦、數碼軍事設施和太空軍事資產等領域,對美國依賴極深,不論是傳統軍事打擊還是深度精準打擊,沒有美國就不行。

荷蘭海牙戰略研究中心研究主管Tim Sweijs受訪時坦言,歐洲大致需10到15年才能擺脫這種依賴,即使他較樂觀,也認為至少要5年。

然而,美歐之間自有一股平衡力量,綁定彼此的安全關係。Tim Sweijs說:「歐洲對美國的依賴讓美國軍工業切實獲利,未來幾年數百億歐元的國防開支,60%會流向美國。如果特朗普真要加倍破壞北約聯盟,美國就會喪失這些利益。」

詹姆斯也說:「中東戰事其實突顯美軍是多麼依靠歐洲來投射力量,歐洲多個軍事基地都在美軍行動中扮演角色,『福特號』航母在紅海發生火災後也到希臘維修。如果特朗普把橋都燒掉,他會發現美軍未來的軍事戰略選項將非常受限。」

2025年1月27日,圖為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和歐盟(European Union)旗幟的3D列印微模型。(Reuters)

中東戰事正酣之際,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3月中到挪威首都奧斯陸,與北歐領袖商討對他們更為關切的北極安全問題,頗有西方中等強國凝聚力量抗衡美國的強硬態勢。

曼奇尼說:「特朗普說他打完伊朗後,下一個會處理古巴,但格陵蘭島議題也可能回到枱面。歐洲領袖這一回有時間準備,或許能更妥善應對。」

歐洲決意重建軍備 能在2030年「準備就緒」?

1973年10月,中東爆發「贖罪日戰爭」,以色列與埃及和敘利亞領導的阿拉伯國家大打出手,美國展開為期一個月的「五分錢救援行動」(Operation Nickel Grass,暫譯),從歐洲急調逾5萬噸武器、裝備和彈藥到中東支援以色列。

當時調往中東的172輛M60巴頓坦克,相當於7個坦克營的戰力,被運走的坦克炮彈約佔當時歐洲庫存的16%。在冷戰高峰期,這引起歐洲盟友一片恐慌,擔憂美國在歐洲留下軟肋,經受不起蘇聯的攻擊。

對比今昔,兩場中東戰爭有驚人相似之處。據報,美軍對伊朗久戰不下,已從歐洲和亞太調走防空導彈和其他裝備,歐洲的愛國者導彈庫存告急。

澳洲格里菲斯大學亞洲研究所訪問學者萊頓(Peter Layton)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1973年戰爭後,歐洲武器庫存花了5到7年才填補回來。如今情況類似,沒有5到7年恐怕難以恢復,這肯定會影響美國在歐洲和亞太的作戰能力。」

圖為2026年3月30日,伊朗首都德黑蘭一處居民區遭空襲後損毀嚴重。(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中東戰事推動歐洲加速軍工建設

「贖罪日戰爭」後續效應,是美國政府催促歐洲擴充軍備的理由之一。當然,美國盤算的是讓歐洲花錢跟它買大量武器。但這一次,這個如意算盤恐怕已被中東戰爭打亂。

萊頓說:「美國如今深陷波斯灣,還要為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提供武器,這意味着它未來5年甚至7、8年內交付歐洲的武器可能延誤。歐洲會更堅定發展自己的武器,進一步減少依賴美國,這(情況)對美國軍工業不利。」

然而,歐洲軍工體系幾十年來高度依賴美國,要在短期內迅速擴張並不容易。曼奇尼認為,歐洲國防工業面對的產能瓶頸,在對烏克蘭的武器供應上已暴露無遺。他說:「歐洲還面對軍工業分散的問題,不同武器系統和採購各自為政,降低了效率。可以這麼說,歐洲的國防市場仍圍繞各別國家運作,缺乏一個真正的歐洲市場。」

歐洲國防資金一步步到位 自家供應鏈重建已有雛形

詹姆斯則點出,歐洲軍工業發展的一大挑戰來自法國。他說:「他們極度捍衛自己作為最大武器出口國的地位,這惹惱了其他國家。當某一國在大部份合作項目上總是堅持佔最大利益,大家很難達成更遠大的共識。」

他說:「這些障礙須以負責任的政治家風範和領導力跨越,歐洲有足夠的錢讓許多國家受益,追求共同利益。由於美國外交政策方向的不確定性,我們已看到歐洲盟友之間有更密切合作的共識。」

在特朗普政府強力施壓下,北約成員國去年6月同意,要在2035年達到國防開支佔國內生產總值(GDP)5%的長期目標。

Tim Sweijs指出,歐盟近年主動扮演更積極的防務推手,也更專注推動歐洲軍工業發展,降低對美國的依賴。

歐盟去年推出「歐洲安全行動」(Security Action for Europe)計劃,提供1500億歐元(約1.3萬億港元)的低息貸款,協助成員國優先採購歐洲製造的軍備,目標是在2030年準備就緒。

2026年3月11日,一架F-35戰鬥機在挪威北極地區舉行的北約「寒冷反應2026」軍事演習期間飛越埃韋內斯空軍基地。(Reuters)

籌備兩年的「歐洲國防產業計劃」(European Defence Industry Programme)也於今年3月正式啟動,起始推出15億歐元協助軍工業者增產。2月落實的「歐洲優先」原則也規定,獲歐盟補助的國防項目,至少65%開支須用於成員國、挪威和烏克蘭產的組件。

Tim Sweijs對前景感到樂觀,他說:「歐洲的錢已到位,各種計劃也已到位,下一步挑戰就是讓各國業者突破當前分散作業的狀態,催生出幾間歐洲冠軍企業和完整供應鏈,實現重建軍備的雄心壯志。」

詹姆斯也指出,歐洲與域外國家的合作也快速推進,例如波蘭從韓國引進大量坦克和戰機,英國和意大利則與日本合作研發新一代隱形戰鬥機,目標是在2035年服役,波蘭也可能參與。

詹姆斯表示:「美國在全球最親密的一些盟友,已開始融合彼此的供應鏈,而且是獨立於美國的合作。」

2013年11月11日,比利時布魯塞爾歐盟委員會總部,一名工作人員在調整歐盟旗幟及美國國旗。 (Reuters)

歐洲要長期擴張軍力 政治支持是最大罩門

不過,要長期維持龐大國防開支,需要穩固的政治支持,這偏偏是歐洲的「罩門」所在。

詹姆斯說,極右翼政黨在歐洲主要國家崛起是一大隱憂,例如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和法國「國民聯盟」對俄羅斯的立場就較為鬆動。他提到:「如果它們選情優異甚至上台執政,歐洲是否還能在重建軍備和抗俄立場上保持團結,是個大問號。」

曼奇尼則認為,歐洲重整軍備的動機來自俄羅斯的威脅,但俄烏戰爭已打了四年多,目前看不到俄羅斯有能力進一步對歐洲實施「帝國擴張」,它反而已陷入泥淖。

曼奇尼表示:「一旦俄羅斯的威脅減弱,歐洲民意可能改變,畢竟歐洲的醫療、基建、退休金等公共體系同樣面臨巨大壓力,要在這種環境下長期為國防預算辯護並不容易。」

2025年2月,極右翼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支持者在一場選舉集會上揮舞德國國旗(Getty)

澤連斯基「馳援」中東 抓緊歷史機遇找新「金主」

中東戰火推高油價,讓俄羅斯從全球原油緊缺中獲利,更加自信地在烏克蘭戰場謀求拿下整個頓巴斯(Donbas)地區。

不過,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並未坐困愁城,反而從海灣國家在伊朗打擊下暴露的脆弱性,看到難得的戰略機遇。

澤連斯基3月底直奔海灣地區,三天內迅速與沙特、阿聯酋和卡塔爾簽訂國防合作協議,找到新的「金主」資助,生產更多無人機和電子作戰系統等軍備,把跟俄羅斯四年纏鬥累積的經驗值,兌現成實質的作戰資源。

詹姆斯稱,澤連斯基其實是賭上一把,因為海灣國家從未在俄烏戰爭上採取堅定立場,也未參與制裁俄羅斯。他指出:「但這值得一搏,因為他(澤連斯基)擔憂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會在特朗普任內枯竭,而歐洲在重建軍備期間的財政壓力沉重。」

萊頓則從海灣國家角度分析:「他們原以為與特朗普交好,可換來美國保護,但特朗普顯然並未照顧他們的利益。他們意識到,長期來看,在一個導彈和無人機攻防日益關鍵的世界,烏克蘭能幫到他們。」

對澤連斯基而言,這也是為未來布局。萊頓說:「他藉機把波斯灣國家攬進『支持烏克蘭戰勝』的陣營,希望未來與特朗普交涉時或在聯合國中,都能獲得海灣國家的支持。多幾個有錢朋友為你發聲是好事。」

2026年3月27日,沙特阿拉伯,圖為澤連斯基會晤沙特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X@ZelenskyyUa)

詹姆斯也說:「烏克蘭幫助海灣國家會得到華盛頓讚許,特朗普喜歡有能力的盟友,在危難時挺身而出。」

但他也提醒,華府的認同並不會在俄烏和談中轉化為烏克蘭的優勢,因為決定談判結果的並不是特朗普的態度,而是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又譯普丁或蒲亭)的意願。

中東戰事除了讓俄羅斯賺進大筆石油收入,也導致美歐對烏克蘭的軍備供應吃緊,這意味着至少在未來幾個月,俄烏和談難有正面進展。

萊頓感嘆:「雖然烏克蘭擋住了俄軍猛攻,俄軍過去三個月的傷亡超過新兵入伍人數,但俄羅斯畢竟體量龐大。對烏克蘭來說,戰爭儘快結束還是好的。」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