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女大生被男友殺害 父親6年後仍走不出傷痛:人心都是肉長的
2020年7月,剛拿到大學畢業證6天的女孩李倩月(小名「月月」),被男友洪嶠從南京遙控誘騙至雲南西雙版納勐海縣一處山林中,然後由另外兩名男子殘忍殺害並埋屍。案件因情節離奇而轟動一時。2023年,兇手洪嶠已經被判死刑並執行,但至今月月的父母仍未走出傷痛,月月的母親甚至因此患上了抑鬱症,父親也時常彈起往事就紅了眼眶,「沒有什麼鋼鐵人,人心都是肉長的。很難完全走出來,這不太現實。」
《極目新聞》在今年的清明節前夕去拜訪月月的父親李勝,李勝準備去女兒的墓園提前訂了花。在鎮上開花店的顧女士收到李勝訂花的電話,她很快用粉玫瑰、紫羅蘭、滿天星、向日葵做好一束花。她說最近幾年,李勝每逢節日或女兒生日,都會來她店裡買花送給女兒,「我們看著他老了很多,白頭髮也多了。」
顧女士的店裡有白色和黃色的菊花,但李勝沒要,他說,「月月愛美,我給她選的都是她生前喜歡的花」,來到小鎮邊緣的墓園,他將花束放在女兒墓前,低頭凝視著墓碑上女兒的照片。這張照片也是李勝選的,是他覺得女兒最漂亮的一張,「希望她在那邊也一直漂漂亮亮的。」
在鎮上或縣城裡,有時會有陌生人認出李勝,友善地和他打招呼,他坦然回應。「我打贏了官司,讓兇手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且我沒有拿那三家(三名兇手)一分錢,所以腰桿能直起來,在家鄉父老面前也能抬起頭來。」
李勝現在看淡生活中的一切,他用「通透」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境,「往後餘生過好每一天,就是我們的追求,也是對孩子的告慰。」
案情回顧:南京女大學生雲南失蹤24日 警方證實其遭男友誘騙出遊殺害埋屍
48歲那一年,李勝失去了唯一的女兒,月月當時還不滿22歲,領取大學畢業證6天後突然失蹤。李勝回憶,2020年7月3日,月月到學校領取了畢業證,發在家庭群里和父母分享。當時因疫情緣故,各大航空公司大量減少航班,也暫停了空乘招聘,她就在南京臨時找了一家服裝店上班。
7月10日至11日,李勝夫妻發現聯繫不上女兒,電話打不通,微信發消息也不回。李勝聯繫了月月的男友洪嶠,洪嶠表示不知道,還說兩人吵架了,月月拿走了他5萬元錢後就消失了。
心急如焚的夫妻倆來到南京,在女兒可能出現的地方四處尋找,還報了警。警方查監控發現,7月9日上午,月月穿著不合季節的外套、戴著口罩、背著包出了住處;再往後查,她乘坐當天的飛機到了雲南昆明,然後又轉機到了西雙版納。當晚9時16分,她出現在西雙版納勐海縣一個檢查站,這裡鄰近中緬邊境,距南京近3000公里。
2020年8月4日,勐海警方發布通報,案件真相大白:洪嶠與另外兩名男子張晨光、曹澤青合謀,張、曹二人前往勐海縣,於7月9日晚將月月誘騙至一處山林中殺害並掩埋,三人均在南京落網。
此後,李勝從警方處得到了更多的案件細節:洪嶠早就萌生了想要殺害月月的想法,說是因為兩人在感情上存在衝突;洪嶠在南京遙控兩個「小弟」作案,整個殺害過程被偽裝在一起所謂「軍事行動」的外衣下,月月一直以為是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當晚,月月被張、曹二人的電筒燈光指引進入黑暗的山林,走到一處事先挖好的坑點附近,被二人按預先演練的步驟擰頸殺害;二人作案次日飛回南京,把存有作案視頻的存儲卡交給洪嶠。
李勝難以接受,僅僅因為感情問題,女兒就會遭到如此殘忍的殺身之禍。他開始認真瞭解洪嶠。他是南京人,家庭條件不錯,喜歡軍事,曾說自己從事「保密」工作,但其實並無正當職業。在他看來,月月是被洪嶠精心包裝的外表所蒙騙,兩人因此才交往;而張、曹二人同樣是出於對洪嶠的崇拜,才甘心成為任其驅使的「小弟」。
不願拿兇手一毛錢 月月父親:我只想他判死刑
「有因才有果,另外兩人一開始並不認識月月,是通過洪嶠認識的。」從情感出發,李勝希望對三人都判處死刑,但他也說這難度很大:「常言說一命償一命,我一個平頭老百姓,沒法做到讓三命償一命。洪嶠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他是策劃者、指揮者和資金提供者,如果只能判一個死刑,必須是他。」
在等待案件開庭的日子,李勝似乎在和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進行戰鬥。他收到有人傳話,說只要簽下諒解書,就能拿到數以百萬元計的賠償,他堅決拒絕。李勝還回憶,有人來西安豐鎮糧站找他,他躲起來不見,後來對方去了縣城的小區,也沒能進他家門。對方於是把銀行卡放到小區門衛那裡,打電話告訴李勝裡面有「百十來萬」,他也沒去拿。
李勝說,「如果收了錢,簽下諒解書,那樣兇手就不會被判死刑,我們怎麼對得起女兒喊的每一聲爸爸媽媽?」
為了尋人和開庭,李勝和親友們多次從江蘇趕到雲南邊陲,往返機票和食宿花銷巨大,夫妻倆根本承擔不起。李勝接受了親戚們的資金幫扶,也接受了好心網友的捐贈,卻堅決不要兇手家屬的一分錢。雖然夫妻倆也曾提出了15萬元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賠償請求,但那是為了能以原告的身份參與案件庭審,否則只能以證人身份旁聽;而2022年1月28日一審開庭時,夫妻倆當庭放棄了賠償請求,只希望判處洪嶠死刑。
2022年7月7日,西雙版納州中院作出一審判決,三名罪犯均犯故意殺人罪,洪嶠被判處死刑,張晨光、曹澤青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案件歷經二審並維持原判,2023年5月7日,洪嶠終被執行死刑。李勝夫妻再次來到勐海的案發地,順著台階爬上山,一遍遍呼喊女兒的名字。
南京女大學生被殺案一審宣判 男友被判死刑
想女兒時就半夜去陽台抽煙 坦言很難完全走出來:沒有什麼鋼鐵人,人心都是肉長的
李勝的妻子仍無法走出痛失愛女的陰霾,抑鬱症吃過藥也不見好,長年胸悶氣短,有時會無端朝丈夫發脾氣。2024年退休後,她住在縣城的小區里,每天有一群要好的朋友陪著,打打牌能消磨時光,讓她暫時忘掉傷痛。
認識的好友都會說李勝堅強,有時他也覺得自己幾乎走出喪女的悲痛了,「人生已經度過最困難的時期。」但說起往事,他也常常會突然紅了眼眶,「沒有什麼鋼鐵人,人心都是肉長的。很難完全走出來,這不太現實。」
李勝無法割捨關於女兒的記憶,換手機時,他請人將舊手機里的信息都轉了過來,包括和女兒的微信聊天記錄,那是他最放不下的念想。女兒生前的朋友,李勝也和不少人保持聯繫,看到她們,彷彿也看到了女兒的影子。
月月有個從小玩到大的閨蜜,月月遇害後她變得更加孤獨,28歲了也沒找男朋友,李勝懷疑與月月被害給她造成的心理創傷有關,又不敢正面詢問,「但我希望她能走出來,等她結婚時,我要包個大紅包。」
那個在飛機上與月月鄰座,後來為破案提供了關鍵線索的雲南保山女孩,李勝更是一直感激在心。2025年11月女孩結婚,李勝千里迢迢趕到雲南,現場見證並祝福。此外,月月生前打工的南京服裝店老闆娘,也和他們一直有聯繫,還時常會給李勝的妻子寄些新衣服。
打官司那兩年,李勝在短視頻平台積累了20餘萬名粉絲,他也曾嘗試直播帶貨,緩解經濟壓力。但試過幾次之後他就放棄了,「不是那塊料,不如好好上班。」他還記得,在直播間遇到過一個有心事的女孩,他告訴她回家時要喊聲爸爸媽媽,抱一抱他們。
另一些同樣遭遇不幸的人曾向李勝求助,比如成都家門口被害女子王紫雅的媽媽,還有重慶墮亡小姐弟的外婆。他都爽快地應承了下來,並在短視頻平台為她們的案件發聲,「我知道她們打官司的不容易。」他還加入了貴州省鄉村振興基金會,幫忙做公益宣傳,他說今後要多做善事。
《極目新聞》文末寫道,想女兒時,李勝會半夜去陽台抽煙。他糾結地說,女兒性格像他,膽子大,做什麼都不害怕;可正因為這樣,才會孤身被騙到千里之外遇害。他還記得,2020年上半年月月因疫情在家居留,一家三口一起做飯,在陽台上玩牌。如今回想起來,他嘴角會不自覺地浮現笑意。
李勝說他還記得,月月3歲前,一直是在他的臂彎里睡覺的。那時妻子曾問他要不要二胎,他堅決表示,生一個就夠了。他還記得,1998年那個秋天的艷陽下,自己把出生不久的月月從醫院抱回家。在路上,街坊們問孩子是男是女,他帶著驕傲,笑呵呵地大聲回答:「是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