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世界誰無傷》導演尹佳恩專訪:不想寫成刻板印象的受害者

撰文: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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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專訪】當一個人經歷了慘痛的事情,之後要怎樣好好生活?《若問世界誰無傷》的主角李主仁(徐粹彬 飾),大概跟你想像中的性暴力受害者很不一樣。電影一開場,你就見到她和男友激吻,在學校和朋友吵吵鬧鬧,談話內容百無禁忌。她活潑、熱情,有時甚至帶點攻擊性,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大E人」。當這樣一個看似順風順水、過得頗為幸福的人,突然跟你說,其實她曾經遭受過性暴力,你會相信她嗎?

這是韓國新銳導演尹佳恩相隔六年帶來的第三部長片,獲金像導演奉俊昊點名力讚為「傑作」,更稱她是「韓國新一代最令人期待的女導演之一」。有別於前作《我們的世界》和《我們的家》以兒童視角探討友情與家庭,這次她將鏡頭轉向了 17 歲的青春期少女。

故事講述性格難以捉摸的高中生主仁,原本過著忙碌而充實的生活,她談著青澀的戀愛、照顧年幼的弟弟、分擔校長媽媽(張惠珍 飾)的重擔。然而,一紙反對性暴力罪犯重返社區的聯署聲明,打破了平靜,那些潛藏內心的傷疤再次湧現。

《若問世界誰無傷》導演尹佳恩(攝:黃寶瑩)

適逢導演來港出席映後談,我們抓緊機會,請她分享這部作品背後的創作理念。

問:首先想請教關於片名的含義,《若問世界誰無傷》韓文片名直譯是《世界的主人》(韓文原名《세상의 주인》),而主角的名字也叫「主仁」(Joo-in,韓語中與「主人」同音)。這是一個雙關語嗎?在這個故事裡,你覺得主仁最終成為了自己世界的主人嗎?

尹佳恩: 是的,這確實有雙重意義。韓文片名《世界的主人》既是指這個故事,也是指主角的名字。

其實這個片名並不是為了這部電影才想出來的,大約在 15 年前,我就在構思另一個故事時想到了這個名字。當時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雙關語,心想總有一天要用上。後來在創作這部電影的過程中,原本有別的片名,但某天我突然覺得,這部電影才應該叫《世界的主人》。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為什麼呢?因為在世俗眼光看來,像主仁這樣一個年紀尚輕、身材嬌小,且經歷過性暴力創傷的女孩,往往被視為弱者。大家不會認為這樣的人能成為「世界的主人」。正因如此,將這個宏大的名字賦予這樣一個看似脆弱的個體,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諷刺與張力。

至於她是否成為了主人?我認為是的。主仁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因為她有勇氣將自己生命中最大的傷痛說出來,並且接受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同時她也認知到:這個傷痛並不是我人生的全部。能做到這一點,她就已經找到了成為自己世界主人的方法。

問:電影中的主仁並不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形象,她有時帶點攻擊性、會開玩笑、甚至有些自私。請問你在塑造這個角色時,是如何考量的?

尹佳恩: 我不想把她寫成一個刻板印象中的受害者。就像一個犯了錯的人,他的人生並非全由錯誤組成;同樣地,一個受過傷害的人,也不代表她的所有行為都是正確或善良的。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我想呈現的是一個「普通人」。她在年幼時遭遇了性暴力,這是事實,她也在努力將這份經歷納入自己的人生。但與此同時,她依然會犯錯、會後悔、會談戀愛、會傷害喜歡的人,也會對小孩子發脾氣。我希望觀眾看到的是一個擁有多面性的、平凡的人,而不是一個被標籤化的特殊符號。

問:你之前的作品主要關注兒童,這次則轉向了 17、18 歲的青少年。聽說劇本準備了六年,能否分享一下你的取材過程?是如何將視角從兒童轉移到青少年的?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尹佳恩: 這部作品的籌備時間確實很長,這期間我也感覺到原本關注的孩子們長大了。

這部電影的起源,其實是我很想探討女性青少年如何用「身體」去碰撞和探索「性」這個議題。最初我考慮過設定為初中生,但這在電影製作上面臨現實困難,要讓初中生演員拍攝涉及身體接觸或親密關係的戲份,既不安全也不合適。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所以我將年齡層提高到高中生。這樣我們可以與接近成年的演員合作,在安全的環境下拍攝,同時這個年紀的角色也更能展現出主動探索戀愛與性的意志。

關於取材,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鎖定「性暴力」或「創傷」來研究。起初,我是在圖書館查閱大量關於 10 多歲青少年真實戀愛、性經驗的資料,本以為會寫出一部青澀的青春電影。但在調研過程中,故事越寫越沉重,不斷有暴力的元素闖入。我反覆地寫了又推翻,在這個過程中,主題逐漸從單純的「性與愛」,轉向了「性暴力」,最後聚焦在「受傷後的恢復過程」。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問:電影前半段展現了非常活潑的校園生活,主仁會和朋友開玩笑、談論戀愛,這是一種生存策略嗎?還是為了與後半段的沉重形成對比?

尹佳恩: 我其實是用一種很單純的視角去接近:「這個孩子現在的日常是怎樣的?」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主仁是一個衝動的女孩,她在學校裡和朋友玩鬧,甚至半開玩笑地把自己受害的經歷像丟石頭一樣扔進平靜的湖水裡。雖然這引發了後續的風波,但我認為主仁本質上沒有變,她依然在過她的生活。變化的其實是「周遭的環境」,當她說出真相後,朋友們看待她的眼神變了。有的朋友無法理解,有的朋友雖然動搖但最終接納了她。我想描繪的是,主角依然是那個主角,但周圍的世界因為這件事而產生了反應和變化。

問:片中美都的角色,既是跆拳道館的前輩,也是受害者團體的成員。這個角色的設定,是否作為主仁的一種「鏡像」或未來的投射?

尹佳恩: 是的。我在構思時就在想,主仁經歷了這些事,要如何才能健康地長大?除了家人的支持,她還需要什麼?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我認為她需要一個「姐姐」。這在韓國社會或我的個人經驗中很重要,那種不是朋友,但比你年長、能引導你的「鄰里姐姐」。美都是主仁憧憬的對象,帥氣、有力,但後來發現她也受過同樣的傷。這讓主仁第一次有了可以坦誠傾訴的對象,甚至比對媽媽更早開口,這是一種屬於女性之間的情誼。

關於法庭那場戲,我想展現一種現實的悖論。平時的美都非常帥氣,會罵男朋友、會保護主仁。但在法庭上,當她必須陳述那些理所當然的受害事實時,她卻變得比誰都渺小、無力。我希望這場戲不要過於煽情,而是冷靜地呈現出受害者在司法體系面前的真實處境,高旻示演員非常出色地詮釋了這一點。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問:男同學秀浩發起了連署運動,出發點是正義,但措辭卻對主仁造成了二次傷害。你如何看待這種大眾視角下的「正義」?

尹佳恩: 我並不認為秀浩是壞人,也不覺得他的行為完全錯誤。他代表了社會大眾,甚至是部分受害者自己內化的一種刻板印象。

連署書中提到「靈魂被摧毀」、「無法洗刷的傷痛」,這些詞彙有時確實是受害者為了表達巨大痛苦而不得不使用的語言,因為找不到更精準的詞了。所以有些受害者會認同這些話。但我想提出的是另一種可能性:受害者本人可能會覺得這些話是錯的,不希望被定義為「靈魂破碎的人」。這場戲是為了讓受害者自己的聲音與社會既定的「正義語言」進行對話。

問:電影中的男性角色,如父親和男朋友,似乎都傾向於逃避或無力應對。這是你對父權社會的一種觀察或批判嗎?

尹佳恩: 這不是為了批判,而是為了呈現「現實」。

現實中很多案例顯示,當女兒遭遇性暴力時,父親往往因為無法承受這個事實而選擇逃避或崩潰。至於年輕的男性角色,如秀浩和主仁的男朋友(燦宇),我其實把他們寫得比較「理想化」。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他們並不是壞人,他們很努力想理解主仁,想保護她,但他們畢竟只是十幾歲的男孩。面對如此巨大的創傷,他們感到無力、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很真實的反應。我希望現實中能有更多像他們這樣,至少願意嘗試去理解、去守護的男性。這是我將現實觀察與理想願景混合後的結果。

問:洗車場那場戲非常震撼。鏡頭是從後座拍攝的,觀眾可以通過後視鏡模模糊糊地看到母親的表情。請問這個視角設計有什麼特別用意嗎?

尹佳恩: 說實話,這首先是一個物理上的限制(笑)。因為車內空間太小了,攝影機只能放在後座。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但這也是一個很自然的選擇。後視鏡本來就是駕駛者(母親)用來看後方的,所以自然會映照出她的臉。而主仁在副駕駛座上,她掙扎、哭泣,動作很大,即使不拍特寫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緒。相反,母親是靜止的,我需要一個地方呈現她的表情。後視鏡剛好在那裡,捕捉到了母親那種壓抑又複雜的眼神,這是一個在限制中產生的選擇。

問:電影的結尾並不是傳統的大團圓,主仁的生活依然有裂痕。對你來說,對於倖存者而言,什麼才是真正的「恢復」或「治癒」?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尹佳恩: 如果有 100 位受害者,就應該有 100 種恢復的方式。因為每個人的成長環境、性格都不同,沒有標準答案。

但我認為,能開口說出「我經歷了這件事」,這既是恢復的起點,也可能是終點。

在這個過程中,當然需要加害者受到懲罰、需要旁觀者和家人的反省、需要與其他倖存者的連帶。但最重要的是,受害者要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而周圍的人要給予足夠的信任與陪伴,讓她相信自己擁有找回生活力量的能力。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影片)

問:最後,面對近年來韓國乃至全球頻發的性暴力事件,你希望通過這部電影向觀眾,特別是年輕一代傳遞什麼訊息?

尹佳恩: 比起傳遞訊息,我更想拋出一個問題。

《若問世界誰無傷》導演尹佳恩(攝:黃寶瑩)

我想問大家:「如果你,或者你深愛的家人、朋友,經歷了這種絕對不願經歷的慘痛事件,我們還能重新過好生活嗎?為了能好好活下去,我們需要什麼?

這是我拍這部電影的初衷。而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們可以好好生活。 無論經歷了什麼,在事件過去之後,我們依然擁有重獲新生的力量。這是我深信不疑的,也是現實中有無數證據證明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