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把「中國扇」，上海正被全世界關注。上周末，上海大歌劇院（Shanghai Grand Opera House）正式亮相，這面巨大又潔白的「中國扇」，是中國今年最為世界所關注的建築新地標之一。

這座總建築面積14.6萬平方米（約157萬平方呎）的大歌劇院，斥資39.06億元（人民幣，下同），經過了10年設計、建造，補全了世博板塊最後一塊文化拼圖。它坐落於浦東世博文化公園，直面對岸徐匯濱江。設計方Snøhetta運用「徐徐展開的摺扇」這一設計語言，用摺扇形屋面凝固螺旋形動態，極具視覺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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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慶假期裏，大歌劇院的屋頂已經成了最搶手的打卡機位，微信小程式預約每天爆滿。位於「扇眼」處的浮空樓梯，誕生了無數張出圈神圖，人們對「中國扇」的期待值被一再拉滿。

時間來到10月17日晚，上海大歌劇院開幕之夜。紅色門廳裏，上海歌劇院交響樂團與上海愛樂樂團聯手組成暖場樂隊，上歌合唱團和諸多青年藝術家連番快閃亮相……這熱情洋溢的一幕，擊中了無數首次走進這座劇院的觀眾。

「中國扇」的第一聲，正式在紅廳奏響——開幕音樂會《上海大歌劇院和她的朋友們》以《紅旗頌》拉開序幕，余隆、張國勇、許忠接力執棒，廖昌永、雷佳、閻維文、黃英、沈洋、朱慧玲、石倚潔、胡安・迪亞戈・佛瑞茲（Juan Diego Flórez）、西沃恩・斯塔格（Siobhan Stagg）等中外歌唱家先後登台，送出這座新劇院的首個問候。

作為上海劇場版圖的收官之作，上海大歌劇院創造了多個中國與亞洲之最——它擁有亞洲最大的劇場舞台、亞洲首個配置雙向車台系統的「六宮格」舞台，能承接更多大體量歌劇的製作，多劇目得以在同一劇院內輪換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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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座浦江邊的露天城市客廳。公眾可以登上大歌劇院開闊的屋面，俯瞰四周江景和公園景觀，散步、聚會，體驗藝術的日常。

在上海大歌劇院開幕之際，外灘君採訪了這座新文藝地標重要的幕後人物：Snøhetta建築設計事務所中國區總監龔成，以及上海大歌劇院總經理張笑丁，從建築本身和劇院運營兩個方面，來解答我們心中對於這座「中國扇」的好奇。

「中國扇」移步換景　專屬上海的方案

龔成（Snøhetta中國區總監）：「為上海量身定製，對上海得天獨厚的江景，用建築做出回應。」

外灘thebund：

Snøhetta在世界很多城市造過大型公共建築。在上海造這樣室外大體量建築，有什麼額外需要考量的因素？

龔成：

之前國際競賽交付時，屋頂平台包括摺扇的「扇眼」其實是面向東側世博文化公園。後來考慮到場地坐擁後灘最邊緣，這一側的江岸是彎彎曲曲的，這個位置剛好是一個凸起的場地向外凸，於是調整了朝向。它不只能看對面的徐匯濱江，還可以向北看盧浦大橋和更遠的陸家嘴三件套，向南看西岸天際線。

更為重要的是，浦西的高樓可以回看大歌劇院，看與被看的關係需要著重考量。設計調整是基於「看與被看」的關係，是對上海場地得天獨厚的江景的回應，這不是每座城市都有的自然條件。

另外，屋面用材曾經計劃採用超高性能混凝土UHPC作為包覆材料。但後來考慮到這種材料一般用在建築立面，而不是用在踩踏面，也結合運維成本以及上海雨季等因素，後來把設計換成了花崗岩，自潔性能也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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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thebund：

建築內部，門廳、樓梯、連廊等空間的視覺都很有特點。能介紹一下設計思路嗎？

龔成：

大歌劇院外部的地面、屋面都是偏白色調的，但一進入室內，視覺瞬間就被迎面撲來的紅色佔據。這樣的對比和戲劇性，呼應了建築所承載的使用功能。

上海大歌劇院承載的是觀演藝術。表演藝術發生在舞台之上，用舞台方式描繪戲劇張力、關係或悲情等等。這樣的張力和對比需要從舞台之上延續到舞台之外，成為最直接的感官體驗。

在公共門廳，不論你即將入場觀看演出——作為一個情緒積澱，從室外看似冷靜、潔白的屋面來到門廳，突然被暖色調包裹；還是你已完成觀演，離開觀眾廳，又回到門廳——剛才發生在舞台上的幻覺、戲劇性依舊被情緒和張力縈繞，延續一種慣性。

外灘thebund：

紅廳、申廳、鏡廳三個廳，各自可以用哪些關鍵詞來概括設計亮點？

龔成：

紅廳是「沉浸」——2000座最大規模，承載大型演出，同時兼具多功能。天地牆都用非常深的紅色，如同將大廳陽台的材料樣板延續到更加濃密的室內氛圍。

申廳是「經典」——1200座，借鑑了古典歌劇院形制，不用麥克風，完全靠舞台人聲。申廳的室內腔體、座位數量、聲音傳遞距離，演出經典歌劇最為理想。

鏡廳是「工業感」——1000座，具備多變的舞台形制。從盡端舞台、中央舞台到Arena競技場形式，取決於不同表演內容，甚至可以完全把座位收起來，變成高定T台走秀、宴會、發布會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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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鏡廳本身也能成為「被看」的客體。室外遊人散步經過，能通過巨大的落地窗觀看演出內容，以及廳內1000名觀眾，兩者沿著玻璃互為鏡像。

「對『扇子』這一文化符號，中國人有特別的情感聯結。」

外灘thebund：

上海大歌劇院坐落在世博文化公園裏，我們該如何看待它的選址與公共性？

龔成：

首先，上海把這座建築的用地選定在世博文化公園裏，本身就已經展現了為普通市民設計的姿態——公園本身就是一個公共性場域，身處綠意盎然的環境，建築周圍為市民提供了各種公共空間，包括後灘騎行道和慢跑步道，周圍的小徑、草坪等等。

聚焦到建築本身，我們通過調整螺旋樓梯，把標誌性主入口從原來朝公園，改到了西側朝黃浦江。世博大道也特地做了下穿，後灘騎行和慢跑的市民可以非常自然地散著步，沿著場地外硬質鋪地和軟質景觀，一直走到摺扇之下。

公園內部的遊客，會從大歌劇院場地的東南角進入。那個地方既可以選擇去大歌劇院的東側立面，也可以沿著公園右側草坪，直接在公園裏散步。

外灘thebund：

有沒有推薦的遊覽路線或打卡區域？

龔成：

繞場一周都挺有意思，整個劇院四周都充滿動態和動感，移步換景。

追星的朋友可以去南側立面，這裏是散場後演員和劇迷交流的通道；西側直通螺旋樓梯，摺扇的圓心從這裏開始，從後灘濱江步道、騎行步道可以直接走路到主入口。

東側靠近溫室花園，可以看見鏡廳，有時幕簾會打開，從外面經過也能看見裏面的舞台和演出；北側能看到螺旋樓梯的全景。

外灘thebund：

大家現在喜歡給網紅建築起有趣的暱稱，你們希望網友怎麼稱呼大歌劇院？

龔成：

現在媒體和網友已經賦予了上海大歌劇院一些外號，最常見的是「中國扇」。我們自己內部也會稱它「扇子」，中國人對這個文化符號有特殊的情感連接，「中國扇」代表著它具有辨識度的形象，我們很喜歡這個稱呼。

上海正在接近國際文化大都市

張笑丁（上海大歌劇院總經理）：「在沒有演出的日子裏，也歡迎大家來這裏。參觀、參加一場活動，成為走進劇院的開始。」

外灘thebund：

上海大歌劇院開幕初期，演出方面有哪些亮點？

張笑丁：

上海大歌劇院的開幕演出季，以「歌」為「新聲」，亦是以此表達心聲——當「新聲」在黃浦江畔響起時，希望大家在上海大歌劇院駐足停步，共同聆聽這座城市面向未來的嶄新聲響。

我們選擇以《上海大歌劇院和她的朋友們》作為開幕音樂會亮相，匯聚一個跨越地域、聯結多元藝術力量的「朋友圈」，從世界經典名作、民族歌劇到當代文藝新聲，為這座城市寫下嶄新的文化註腳。

隨後的10月末至11月初，威尼斯鳳凰歌劇院《托斯卡》（Tosca）、馬林斯基劇院《阿依達》（Aida）、柏林國家歌劇院《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三大頂尖歌劇院的三部鉅製全新製作將在這裏完成亞洲首演，其中兩部更是2025年全新首演版本，實現在上海「零時差」觀演。

同時，三大演藝空間共計4200座的運營規模，使不同品類的作品得以在此呈現——兩部交響曲全集、王羽佳等名家名團音樂會、美國芭蕾舞劇院與艾夫曼芭蕾舞團的重磅舞蹈、兼具藝術性與市場認可度的本土原創作品，將為這個演出季呈現海納百川的多元面貌。目前已經公布的開幕演出季將持續至2027年2月20日。

外灘thebund：

紅廳、申廳、鏡廳三個劇場分別適合看什麼？未來一年在內容規劃上有哪些亮點？

張笑丁：

紅廳、申廳、鏡廳三大演藝空間各有側重。2000座的紅廳以歌劇、交響、芭蕾、戲劇為主要演出方向，適合呈現大型舞台作品，《托斯卡》、《阿依達》、《玫瑰騎士》都將在這裏上演。

1200座的申廳以「原創策源」為特色，是本土戲劇、舞蹈、京劇和崑曲等作品首演的重要空間，也可以接演國際作品，布赫賓德貝多芬協奏曲全集音樂會、崑曲《重逢〈牡丹亭〉》、美國芭蕾舞劇院的《天鵝湖》都將在此呈現。

1000座的鏡廳是一個多功能、可變化的空間，我們想把這個廳「玩起來」。它一方面和戶外有一種天然的空間連接，另一方面使用多元性非常強。如果有沉浸式劇目在這裏發生，觀眾和演員的距離會非常近。沉浸式戲劇、先鋒藝術和小型室內樂音樂會將在這裏輪番登台。

外灘thebund：

除了看演出，普通市民還能來大歌劇院做什麼？比如在非演出日，屋頂、門廳、公共空間怎麼保持人氣？

張笑丁：

我們希望公共空間有持續的內容和活動，讓市民在沒有演出的日子裏，也願意來到這裏。

人們可以先沿雙螺旋樓梯走上「中國扇」，欣賞黃浦江和世博文化公園的景觀，也可以在咖啡廳小憩，逛一逛文創商店。歌劇科普展覽、藝術電影放映、親子工作坊和大師講堂等活動，也會成為劇院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參觀、參加一場活動，都可以成為走進劇院的開始。

外灘thebund：

正式開幕後，屋頂景觀平台的開放方案有什麼變化？

張笑丁：

市民登上「中國扇」屋頂觀景平台，仍將需要提前預約。國慶黃金周期間，我們以分時段實名預約的方式開放公眾參觀，範圍包括戶外觀景台、申廳、鏡廳和一樓公共大廳。有幾千名觀眾通過此機會登上了「中國扇」，也給了我們不少建議與啟發。

在經過優化調整後，10月17日正式開幕後轉為常態化運行，同時加入「聲融東西・歌劇無界」歌劇藝術展作為常規內容，結合不同演出進行的快閃、公開彩排等特別內容也在策劃中，為大家帶來豐富的參觀體驗。

「與倫敦西區、紐約百老匯相比，我們還需要更多好作品。」

外灘thebund：

上海已經有上海大劇院、東方藝術中心、上音歌劇院等場館，大歌劇院的差異化定位是什麼？

張笑丁：

上海的演藝市場非常活躍，觀眾對內容和觀演體驗也有越來越高的期待。上海大歌劇院的加入，填補了浦東劇場集群的空白。未來浦東和浦西作為浦江兩岸的文化演藝生態，將各有功能和定位。從運營規模和體量上，大歌劇院將成為上海最高標準、最高質量的劇場集群之一。

我們希望上海大歌劇院成為「世界歌劇的藝術殿堂、中國原創的首演舞台、人民城市的文化客廳」。從「人民性、藝術性、國際性」出發，這些想法需要貫穿演出季的策劃和日常運營，最終通過市民、觀眾在這裏欣賞到更多優秀作品、參與豐富多彩的活動體現出來。

外灘thebund：

上海大歌劇院的誕生，是否意味著上海在文化藝術場館方面已能看齊世界頂尖水平？和倫敦、紐約等城市是否還有差距？

張笑丁：

從表演藝術空間的建設來看，我覺得上海正在越來越接近國際文化大都市的樣貌。

今年6月，英國皇家歌劇院的一位負責人來參觀上海大歌劇院，我問他看完有什麼感受，他說，站在這裏讓他想起了倫敦。

我覺得上海和倫敦確實有相似之處：泰晤士河兩岸匯聚了南岸藝術中心、英國國家劇院、泰特等文化機構，黃浦江兩岸也有劇場、美術館和公園。兩座城市都在將沿岸的工業遺存轉化為新的文化與生活空間。

這些年，上海的劇場和演藝新空間不斷增加。劇場數量和座位總量已經在快速接近海外一些著名城市。上海大歌劇院作為一個集群式的表演藝術空間，也為這座城市提供了更多承載演出、迎接觀眾的條件。城市的文化軟實力，最終也要通過人們走進這些空間、參與文化生活來體現。

接下來更需要考慮，有沒有足夠好的內容滿足這些空間日常、常態化的運營。與倫敦西區、紐約百老匯相比，我們還需要更多能夠長期上演、持續吸引觀眾的作品。這要靠整個演藝行業積累創制能力，不斷打磨作品。現在院團和劇場的硬件條件有了很大改善，也到了更需要練內功的時候。

結語

7月首演季官宣時，外灘君曾提前登上扇面。當時身邊還沒有那麼多遊客，晴空下只聽得見自己登高的呼吸，還有黃浦江畔隱約的風聲。

第一次從這個視角眺望浦西，視線從徐匯濱江一直能無遮擋向北延伸至陸家嘴三件套，回頭則是夏季翠綠的世博文化公園，溫室花園的科幻線條和雙子山就在手邊……

這與你是不是歌劇迷無關——拾級而上的整個過程，都充滿了這種新鮮而美妙的體驗，隨著你的目光朝向不停變換，看到前所未見的上海風景。

這座大體量的公共建築，慷慨地為你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觀看上海、與這座城市相處的方式。

目前已經官宣的首個演出季，直到明年2月都排得滿滿當當，從歌劇、音樂會、經典芭蕾到舞台話劇，總有能讓你心動的一齣。

或者，不妨挑一個好天氣，登上這面巨大的摺扇，行走在它的紋路中，感受不一樣的濱江景色。